第七章皇图且放手,暗夜劫表行

第七章皇图且放手,暗夜劫表行

李拾崑不动声色,继续缓步而行,看似散漫随意,心神却时刻紧绷。下山入世以来,土匪、浪人、江湖仇杀层出不穷,他早已变得警惕起来,加上感知异于常人,对身后那一道若有若无、不远不近,却始终死死黏着自己的视线了若指掌。

对方行踪隐蔽,脚步轻盈,呼吸收敛,应该是专业密探,或者江湖高手,绝不是一般的偷儿之类。

他没有当场戳破,顺势拐进一条人烟稀少、高墙相隔的僻静深巷。此处远离闹市,少有行人往来,正是反制跟踪的绝佳地点。

身后之人以为猎物毫无察觉,小心翼翼尾随而入。刚站稳身形,前方身影骤然回身。

凌厉目光如寒刃破空,李拾崑身形一闪近身制敌,手腕发力死死扣住对方颈肩关节,一股霸道沉稳的内劲瞬间压制全身。密探浑身酸软无力,动弹不得,径直被按在冰冷墙壁上,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看此人装束普通,粗布衣褂,脑袋上扣着一顶鸭舌帽,行事隐秘老练,瞅着不像日本人,倒是有几分江湖探子的模样。

李拾崑知道尹继祖已经把五鼎的消息扩散出去,就为的是引各方势力下场夺宝,不知这家伙是哪方面的人。

尹娇快步跟来,看着被制服的密探,眼底满是冷意。兄妹二人颠沛流离经年,躲避日本人追杀,如今到了首都还有密探步步紧逼,乱世生存何其艰难。

“此人行事老练,寻常威逼利诱,必定守口如瓶。”李拾崑微微松劲,依旧牢牢禁锢对方,“正好拿你那萨满秘术一试身手。”两人误会解开之后,尹娇已经向他解释了那日为何突然昏倒,李拾崑一直就想再见识见识尹娇的迷魂术,今日的机会来得全不费功夫。

尹娇闻言点头,少女久未施展本门秘术,上次更是撞到李拾崑这块铁板,此番想着找回面子,心中反倒有些雀跃。她缓步上前,把一条大辫子一甩,藏在发辫中的药囊散出一股微弱柔和的香味儿,随后一双大眼精光闪烁,柔和却霸道的神魂催眠之力,悄然渗入密探意识。

无声无息,不惊不扰。原本牙关紧咬、慌张中正想着找机会脱身的密探,眼神渐渐涣散,心神防线彻底崩塌。在萨满催眠秘术操控之下,他毫无自主意识。随着尹娇发问,把自己是复兴社行动科密探,奉命监查古玩市场,盯住打探皇图相关人员的任务,以及此事各方势力纠葛、日方特务、满清遗老所有动向,凡他知道的全都一五一十合盘托出。

原来天下各方,早就全都在盯着皇舆全览图与五行镇国宝鼎。复兴社、日本特务机关、地方军阀、满清遗老,每一方都底蕴深厚,人手众多,情报网遍布全国,财力、武力、势力根基雄厚,远非二人势单力孤所能比。

秘术一收,密探瘫软在地昏睡不醒。李拾崑与尹娇对视一眼,满心沉重。

二人此前准备孤身探寻宝物下落,以为仗着自家一身本领,便能安稳行事。此刻才幡然醒悟,在庞大的军政势力面前,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私下进行、漫无目的地摸索,不仅毫无效率,更是步步惊险。乱世无依,便是任人宰割,想要成事,唯有依附一方势力。

日本狼子野心,觊觎华夏山河与镇国秘宝,绝不能为伍;军阀各自为政,自私反复,毫无信义;满清遗老逆天下大势而为,欲图复辟,必定难成大事。

逐一权衡利弊,思来想去,唯有国民政府身为华夏正统官方,手握全国军政大权,地盘广阔势力稳固,是最稳妥可靠的选择。

二人略一商量就下定决心,不再漫无目的寻找线索,找机会主动依附国府,合作探寻镇国重宝。因为二人都是初出茅庐,没啥见识,所以决定等北上寻到尹继祖后,三人一同商议与国府的合作之事。

来南京前,李拾崑与尹继祖已经约定两月之后会面,早早北上无用。他和尹娇两人皆是少年心性,初次下山(入关)游历,久闻上海十里洋场名扬天下,繁华冠绝全国。距离会面尚有充足时日,索性暂且放下皇图之事,打算结伴先去上海游玩见识一番,尽兴之后再乘海船北上天津,前往北平。

主意一拍即合,可随即发现有个实在问题——盘缠严重不足。

李拾崑常年隐居深山,山中金银无用,本无积蓄。下山后收拾土匪、惩戒作恶浪人,一共搜刮了百十块大洋、两根小金条。一路住店、购车票、添置衣衫、日常吃喝,如今已经花了大半。

尹娇更是窘迫,家族变故仓皇逃难,根本来不及收拾细软,又在火车上与兄长仓促分别,身上更是没有多少钱。

两人把身上的钱全都摊在桌上数了数,除了两根小黄鱼,统共还剩四十来块大洋,和一些零钱铜板。

“这点钱,”李拾崑掂了掂一块大洋,“到上海都紧巴,更别说北上平津了。”

两个少年少女囊中羞涩,大上海就是销金窟,再说还要经海途北上。乱世行路,处处都要银钱打点,没钱寸步难行。

尹娇愁道:“那怎么办?总不能……总不能一路要饭去吧?”

“要饭?”李拾崑笑了,“我的钱,可都是歹人送上门的。如今没人送,咱们就自己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暮色里的玄武湖:“世上不义之财甚多。那些日本人,不是想抢咱们的国宝吗?咱就先去找他们,要点利息。”

尹娇一怔:“你是说……”

“我来的时候,看见下关那边有不少日本人的店铺。”李拾崑转身,眼里没什么波澜,话却干脆,“就去那儿,找盘缠。”

二人当即回到各自旅馆,结清账目退房离开,刻意避开旁人目光,在下关车站附近寻了一间偏僻不起眼的小客栈低调落脚。

第二天,两人出门到码头车站附近踩点观察。下关作为南京通商口岸,日商店铺林立,大小商行数不胜数,一时间难以选定目标。

行走街角,一幕刺眼景象映入眼帘。一名穿着考究西装的日本商人,正在肆意殴打一名流浪小乞丐。李拾崑向身边看热闹的路人一打听,原来就因为小乞丐蹲在他家商行门口歇息了片刻,便惨遭拳脚相加,肆意凌辱。

乱世中的华人底层百姓命如草芥,日本人在国内横行霸道,无人敢阻拦,无人敢出声。

尹娇性子刚烈,嫉恶如仇,当场怒火上涌,便要上前教训蛮横日商。

手臂刚一动,就被李拾崑一把拉住。“别急,你仔细看。”

尹娇定睛细看,瞬间恍然大悟。那小乞丐看似狼狈挨打,实则身形极为灵巧,所有拳脚全都落在无关紧要的皮肉之处,周身要害分毫未伤。看似受尽欺辱,趁着混乱,早已顺手偷走了日本人腰间钱包。

小小年纪身手不凡,绝非普通流浪乞丐。可无论孩子是不是扒手,这名日商嚣张跋扈、欺压同胞,定然不是良善之辈。再看商铺招牌,竟是一家钟表行。

钟表行往来皆是高端交易,现金银元、大额钱款必定充裕,正是绝佳下手目标。李拾崑心中暗道:“正好,就是你了。”

这名肆意欺辱穷苦百姓的日本商人永远不会知道,只为一时逞凶的无心之举,竟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更夫敲着梆子穿行夜色,南京古城渐渐沉寂。

李拾崑悄然起身,换了一身深色衣裤,纵身轻巧翻过客栈院墙,身形隐匿在阴影之中。他避开街上执勤的巡警,绕开巡夜更夫,脚下步履如飞,无声无息抵达白天看好的日本钟表行门前。

只见店门紧闭,内侧牢牢拴住,寻常盗贼根本无法破开。但这难不倒李拾崑,他翻手取出短刀,插入门缝轻轻拨动,没片时便将门栓拨松,把门推开一道细缝,随后伸指进去抵住门栓,意念一动,收入乾坤戒指,随即毫无声响推门而入。

店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李拾崑目力超群,很快适应了幽暗环境,摸清店内布局。前厅柜台有个抽屉用一把铜锁锁住,李拾崑单手用力一握,捏断锁扣,可里面除了账本,只翻出零散十几枚银元,并无大额钱财,看来大额款项应该都藏在后院卧房。

他穿过店面走入后院,隐约听见有鼾声传出,店主应该已经熟睡。四下确认没有隐患,便径直走向中间正房。

屋门没锁,李拾崑推开闪身而入,一见屋内情况不由大为讶异,只见室中空旷简陋,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矮几,半间屋子是只有半尺高的矮炕,久居深山的李拾崑不知道,这是日式榻榻米。炕上熟睡之人,正是白日施暴的日本商人。李拾崑大为失望,这日商看着挺体面,屋里怎么寒酸至此?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幸好目光一扫,发现炕上一角,立着一个两尺高下的小柜子,似乎是钢铁打造,厚重严实,应是存放贵重细软的物事。

李拾崑缓步上前,指尖在熟睡中的日商脖颈上轻轻一捺,对方立时气血凝滞,昏死过去,短时间内绝无可能苏醒。

他搬过小柜子细看,果真是全钢打造,分量极沉,柜门严丝合缝,没有钥匙,短时间绝难打开,他也不浪费时间细细探查。心念一动,整座厚重铁柜直接被收入乾坤戒指中。随后转身关门离开,动作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悄悄回到客栈,他也没有好奇翻看保险柜财物,只安心盘膝打坐假寐,运转金丹道法。

次日天光大亮,李拾崑依旧精神饱满,不见半点疲惫。二人结清客栈房钱,直奔下关车站,购票登上前往上海的列车,扬长而去。

又过了不久,日本钟表行内突然爆出一声惊天惨嚎。

那日本商人被李拾崑封闭血脉,头脑缺氧,直睡到将近正午才缓缓苏醒,睁眼不久便发现床角保险柜不翼而飞。刹那间魂飞魄散,惊慌失措。

他冲进前厅,只见店门虚掩、收纳抽屉铜锁断裂,分明是遭遇了入室盗窃。由于今日他要出门做一桩大生意,昨日便已安排伙计闭店放假,铺中无人看守,等到他察觉失窃,贼人想必早已远去无踪。这可要了他的命呀!

原来此人除了钟表商人身份,还是大阪日商南京商会的会首。除钟表本业之外,还从事跨境投机贸易。近日对接英国洋行,准备从欧洲进口一大批高端洋酒和高档化妆品,这是属于整个商会集体合作的买卖。

保险柜内,不仅有他的全部身家,还有本地日商共同掺股筹集的两万英镑巨额货款。南京无日本银行,大额外币无法转账,又要即刻动身前往上海交易,英镑纸币轻便隐秘、跨境通用,便由他带回贴身保管。

两万英镑失窃,不仅自身倾家荡产,更是亏欠了整个同乡商会大笔债务。

他急忙报官求助,但此案线索难寻,涉外案件又流程繁琐,警察局推诿拖延,迟迟没有进展。同乡日商天天逼债追责,重压之下终于走投无路。万般绝望的商人跳江自尽,成了他欺凌华人的报应。此事在日商圈子悄悄落幕,到底无人知晓窃贼来历。

而火车之上的李拾崑与尹娇,全然不知自己一夜劫走一笔惊天巨款。

少年少女靠在车窗旁,好奇打量沿途风光。南京去往上海一路水乡锦绣,田野开阔,市井繁华,远比从徐州来时一路田野庄稼秀丽百倍。

两人言笑闲谈,满心期待着传说中繁华无比的上海滩,车轮滚滚向前,缓缓驶向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