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金陵遇尹娇,皇图踪难觅
第六章金陵遇尹娇,皇图踪难觅
江风裹挟着长江潮气,带着一股子腥凉味道,扑面而来。
当渡轮铁锚落定,甲板震颤,喧嚣的人声瞬间炸开。码头上挑夫乱窜、商号吆喝、黄包车夫扯着嗓子揽客,乱糟糟挤作一团。
李拾崑脚步从容,随人流信步走下渡轮踏板。
今日一早从徐州动身,车船辗转颠簸大半日,直到暮色垂落,他才算双脚踏上南京下关码头的地界。抬眼望去,六朝古都一片繁华,远处街巷纵横屋舍连绵,虽已傍晚依然车马喧嚣,人流如织,只是乱世光景,热闹底下总藏着几分紧张肃杀。
天色已晚,不宜再奔走寻人。李拾崑出了码头,随手唤来一辆黄包车,叫车夫带着直奔鸡鸣寺,尹氏兄妹约定的汇合地点,就是鸡鸣寺山门前。在附近转了转,挑了一间门头规整、装潢体面的旅馆住下,旅馆对面就是玄武湖,湖边绿柳垂条,湖上碧波微澜,环境算得上悠闲雅致。距鸡鸣寺只有里许路,安步当车不过片刻行程,对明日寻人大为方便。
一夜安歇不表。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南京城薄雾未散。李拾崑用罢早饭,向客栈伙计问明方向,孤身步行而去。尹继祖临别前曾交给他一张兄妹俩旧日的合照,并在相片背面郑重写下一行字:阿娇吾妹,来人可靠,当以兄视之。
有字有照,信物俱全。
及至鸡鸣寺山门,天色尚早,寺前香火清寂,游人稀少。山门左侧墙根下,正立着一个少女,见她身形挺拔,一对粗黑长辫垂在身后,眼睛大而晶亮,肤色微黑,显然是常年在外奔波日晒,眉眼与照片上的尹娇有八分相像。少女左右顾盼,眉头紧蹙,神色焦灼,正像在等人的样子。
李拾崑少年心性,入世不深,也不懂江湖上试探迂回那一套,直走上前开口便问:“敢问姑娘可是姓尹?”
尹娇骤闻陌生男声近身,浑身神经瞬间绷紧,后退半步,眼神凌厉如防豺狼,厉声反问:“你是谁?要干什么?”
“我姓李,名拾崑,是受你兄长尹继祖所托,专程来南京寻你。”
此话入耳,尹娇心头警铃大作。
这一年多来,家门惨变族人尽丧,兄妹离散四处逃亡,身边全是日寇眼线。眼前这人素未谋面,凭空提她兄长,任谁也不可能轻信。惊惶一瞬即止,她不假思索,暗中催动祖传萨满迷魂秘术,意欲先发制人,控住对方心神,以求自保。
只是她术法原就不如何高深,对付常人尚可,但李拾崑是何等人物,昆嵛山修炼多年,又得上古传承,修为已臻筑基大成,心神淬炼得磐石一般稳固。他只觉心神莫名一扰,本能地就凝神聚炁,护住灵台玄关。
这一下尹娇弄巧成拙,反受其咎,施出的术法立时反噬。只见尹娇身子猛地一晃,一声不吭直接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李拾崑当场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不明所以,一个大姑娘突然在自己眼前昏倒,自己该怎么办?他没法离开,周边又无他人,只能求助寺里僧人,帮着叫来黄包车,手忙脚乱地把昏迷的尹娇抱上车,拉回自己旅馆客房安顿。
好在一翻把脉之后,查知脉象只是心神激荡、气机逆乱导致昏迷,并无大碍。李拾崑挠了挠头,难道是听到哥哥的消息,激动过头了?随即取出自制的醒神香,在她鼻端轻轻一抹。片刻过后,只听嘤咛一声,尹娇缓缓醒转。
睁眼看见自己身处陌生房间与旁边的李拾崑,尹娇心头暗道不好,自知术法反噬栽了跟头。她第一时间自查衣衫完好无损,又见李拾崑端坐数尺之外,举止端正坦荡,并无半分轻薄歹意,心底戒备才稍稍松缓。
她坐起身,揉着额头低声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在鸡鸣寺门前昏倒了。我只能把你带回旅馆,这里离鸡鸣寺不远。”李拾崑如实回道,“我刚给你把过脉,就是心绪震动、心神受惊,歇息片刻便会无碍。”
尹娇看他谈吐斯文,不似恶人,问道:“你是大夫?”
“我乃是修道之人,为下山游历方便,所以未穿道服。”李拾崑坦然作答,“俗话说医道不分家,岐黄之术还是略懂几分。”言毕,取出照片递到尹娇面前。“我在徐州遇到令兄尹继祖,他当时被日本浪人追杀,被我恰好碰上,就出手帮他料理了那几个追杀的浪人。之后与令兄相交,彼此敬重,他受了点伤,又暂时不方便露面,就拜托我来南京找你,好让你放心。”
尹娇听他说到浪人追杀已是信了八分,哥哥当时正是为了保护自己,引开追兵,才跳车亡命。她知道哥哥虽有两下子,但不过是在东北林子里挖参打猎练出来的身手,而日本浪人都受过正规刀法训练,又身强力壮,以多打少,自己哥哥多半只能逃命,万一走不脱就是性命之忧。又见到照片和哥哥的字迹,终于放下心头大石,赶忙问:“他伤得重不重?”“不碍事,身上挨了几刀,都是皮外伤,也没伤到要害,我给他敷药处理好了,又有我秘制的内服伤药,估计有个七八天就能恢复如初。”尹娇这才放心,抬眼仔细看了看李拾崑,才注意到眼前少年身形俊逸,眉目清朗,不由面上一红,赶紧低头谢道:“哥哥多亏遇上了你,否则定是凶多吉少,真是谢谢了!”
二人心结尽解,李拾崑又说起皇舆全图和五座宝鼎之事。尹娇见哥哥连这般家族秘史都告诉了对方,心下更是笃定,若非受了李拾崑大恩,哥哥绝不会如此倾囊相告。当下两人约定,明日起便结伴去南京古玩市场打探《大清皇舆全览图》的下落。
同一时刻,南京憩庐官邸,主楼密室,气氛沉静压抑。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虽是晌午天日煌煌,屋内却显得光影昏沉。
蒋委员长端坐案后,面色冷峻,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却透着一股压人心魄的威严。如今乱世烽烟四起,各地军阀明面听宣,暗中自立;乱匪在江西做大,国军却屡剿屡败;倭寇又在关外虎视眈眈,得陇望蜀,如今连热河也占了,犹不知足,竟然要求国府不得在京津之北驻扎一兵一卒,搞什么非军事区。一连串的坏消息弄得他焦头烂额。
复兴社特务处长戴笠一身中山装,躬身垂首立于桌前,大气不敢喘。委员长一连数月在南昌行营指挥剿共,据说接连战败,搞得灰头土脸。好不容易回京休息几日,他又要来汇报一件糟心事,心下不免紧张。不过他知道委员长的脾气,如果隐瞒不报,后果恐怕更糟,只能硬着头皮前来。
“说吧。”蒋介石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
戴笠上前半步,压着嗓音,字字谨慎地汇报道:“校长,新近得密探线报,数月前关外和平津一带突然有一个关于前清五大镇国宝鼎的秘辛流传,只是当时东北军和日本人激战正酣,特务处平津站的人都盯着长城战事,未引起重视。如今战事一停,才注意到日本黑龙会、关东军特务机关,还有关外满清遗老旧臣,两边人马疯了一样四处打探,都在找一样东西——康熙御制的《大清皇舆全览图》。”
蒋介石叩桌的指尖骤然一顿,眼神瞬间锐利:“皇舆全览图?那不是从前清廷测绘的旧地图吗?值得他们这么兴师动众?”
“不止是地图。”戴笠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线报言之凿凿,据说此图当年由乾隆带进裕陵殉葬,图上暗藏着一个五鼎镇国运的隐秘,关乎天下龙脉气运走向。据说如果能按图索骥找到这五座宝鼎,重新祭炼,便能把天下气运转到祭炼之人身上。孙殿英前几年东陵盗宝,墓里的金银珠宝被搜掠一空,但这一幅绢本地图,混乱之中不知所踪,至今下落不明。日本人拼命寻找此物,便是想把我华夏气运,转移到他们东瀛之地。还有消息称,此番在塘沽谈判,日本人坚持要在冀东搞什么非军事区,也是为了在东陵搞事情才……”
这话一出,室内死寂。
蒋介石脸色越发沉郁,眼底阴寒之色翻涌。所谓国运之说,虽然听起来玄虚,但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不在乎什么前清古物、什么龙脉传说,可日本人想要窃取,就绝不能让他们得手。中华国运根基,绝不容外敌染指。
他沉默片刻,沉声定调,语气不容置喙:“图找不找得到,无所谓。鼎要不要,也不急。唯独一条——绝不能让日本人拿到手。这件事你亲自督办,江西那边的事先放一放,让徐恩增去管吧。你盯着此事,同时也要盯紧孙殿英、宋哲元等人,别让他们有小心思,如果谁敢通日资敌,一律按叛国论处,杀无赦。”
戴笠当即挺身立正:“学生明白!即刻督办,绝不让日本人得逞!”
领命退出,戴笠连忙赶回鸡鹅巷复兴社特务处本部。
一进办公室,他反手关门,不许任何人靠近,亲自拿起专线保密电话,直接摇通孙殿英驻地。
电话接通,听筒里杂音嗡嗡作响。
孙殿英在那边一听副官说是戴笠亲自来电,心里门儿清,知道东陵旧账又要被翻出来,赶紧过来接听,不敢丝毫怠慢。
戴笠开门见山,语气冷硬,不带客套:“魁元兄,我就直说了,不问你别的,就问一句。当年你盗裕陵,里面那卷《皇舆全览图》,在不在你手里?实话实说。”
孙殿英在那头连连叫苦,语气真切不似作假:“戴处长,我对天发誓,真没有!当年墓里乱七八糟的,弟兄们看见有那么多金银珠宝眼都红了,谁还看得上一卷破布一样的地图?不瞒您说,当时墓室地上都是水,连那乾隆老佛爷身上盖的被子都被拉出来垫脚了。说不定叫哪个当兵的拿那东西当包袱皮了都有可能,谁会留心这个?我是真没见过,真不知道下落!市面上的传言我也听说了,说是有什么五个宝鼎,谁找到就能当皇帝。可我老孙是个什么东西?当年袁大帅都镇不住的天下,我敢想?要是在我手里,肯定马上就上交政府啊!”
戴笠握着听筒,眼底寒芒微敛。
他心里有数,孙殿英盗宝之后,第一时间拿出重宝打点国府要员,可见党国威严他是招惹不起的。前年自己刚当上复兴社特务处长,他就送上一串慈禧太后的碧玺朝珠,懂事得很,应该不敢对自己撒谎。这话,是实情。
“我知道了,现在日本人找这卷图都快疯了,你自己多加小心,如果有人找到你头上,想办法拿下,我自有安排。”
戴笠挂了电话,面色沉凝,踱步片刻,当即拍案决断。
即刻成立专项密查小组,点名平津地区复兴社负责人陈恭澍全权带队。双线并行,一边紧盯日本特务、满清遗老的一举一动,严防外敌私下寻图;一边通令全国所有复兴社分站,重点盯死各大古玩市场、黑市当铺、古董掮客,但凡有人打探皇舆全图的消息,立刻报备,暗中监视,不准放过一人。
一时间,全国上下明暗两路,全都动了起来。
转过天来,还蒙在鼓里的李拾崑与尹娇相约到夫子庙一带的古玩市场,打探皇舆全图的消息,谁知这幅图已经成了古玩行里的香饽饽,到处有人打听,古玩贩子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李拾崑一张口,古玩店里的小伙计就顶上一句,“哎呦,这位爷,你看我们这儿要有这宝贝,还能在这儿安稳开店吗?早出去挖那五座宝鼎当皇上去了呀!”弄得李拾崑目瞪口呆,不知说什么好了。被调侃一番还不算,出门没走多远,就被暗处蛰伏的复兴社密探盯上跟踪。
可李拾崑筑基修为的感知何其敏锐。
刚走出两条巷子,他便心生警觉——身后有人尾随盯梢。
【作者按:此章中“醒神香”并非作者杜撰。是旧时走方郎中常备的,一种以薄荷脑、樟脑、冰片等为主料制成的硬膏状急救药,质感类似唇膏,用于提神醒脑、缓解中暑晕厥等,其效果比清凉油更好,且更易于携带和取用。文中所述的正是此物,用法就是抹在人中,太阳穴等处,所以文中才能在鼻尖一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