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法会准备

七月的朔州,日头毒得能把青石板晒出油来。

护国寺知客堂首座明法法师从大雄宝殿后的库房出来时,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用袖子擦了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应该是辰时三刻。

离盂兰法会还有两日,该准备的东西却还有一小半没到位。

明法今年八十有七,在护国寺待了整整八十年,从一个小沙弥一步步爬到知客堂首座的位置,经手过的法会少说也有上百场。

但今年的盂兰法会不一样。

这是雁门关大捷后的第一次盂兰法会,也是玄国在战场上压过燕国后的第一次佛门盛会。

朝廷重视,各宗各派重视,而且这次盂兰法会还有新的上寺要产生。

连凡净师叔祖都特意从龙泉山传话回来,说“盂兰盆会,重在庄严”。

“师兄,东西都清点好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僧人大步走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额头上同样挂满了汗珠。

此人是知客堂副首座明远,比明法小十几岁,专门负责对外接待和物资调度。

他在护国寺干了五十多年,论办事能力不比明法差,只是性子急了些,说话做事都风风火火的。

“说。”明法在廊下的阴凉处站定,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一口气灌了大半碗。

明远翻开册子,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供品方面,四十九种素食已经备齐了,鲜果今早刚从京城的果庄运来,香烛、鲜花、净水、莲花也都到位了。

盂兰盆是景德县官窑特制的,今年烧了三个,怕有磕碰。

锡钵饭的钵是新打的,二百二十个,多出来的二十个是备用。”

明法点了点头,放下茶碗。

“法器呢?”

“钟鼓磬引磬木鱼钹,库房里都有现成的,已经检查过了,没毛病。

手炉和香碟新订了一批,昨儿傍晚刚送到,还搁在东跨院没拆封。”

明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没拆封?今日必须拆开检查,缺了的赶紧补。

法会当日要是手炉不够用,你让各宗各派的法师们怎么办?”

明远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一会儿就让人去拆。”

“文疏呢?”

“《盂兰盆疏》《延生疏》《往生疏》都已经抄好了,回向文和祝辞也备了。回向文抄了一百份,祝辞抄了五十份,应该够用。”

明法沉吟片刻,又问:“各宗各派的特殊要求,都安排了吗?”

明远翻到册子的后面几页,一条一条地念:

“净土宗那边,广济寺的慈恩方丈说了,他们不搞繁复坛场,但往生莲位要多备一些,念佛号功课要提前安排好。

弟子已经让维那师准备了,到时候派两个知客僧专门盯着。”

“天台宗呢?”

“天台宗慧闻法师带人来,坛场方面他们要增设法华忏坛和大悲忏坛,仪轨文稿已经提前送过来了,弟子让藏经阁的师兄们核对过了,没问题。”

“华严宗。”

“普贤行愿坛和华严经幢已经搭好了,《普贤行愿品》的专属赞文抄了三十份,够用了。”

明法一一点头,听到“律宗”两个字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律宗那边,戒定寺还是封寺,这次是弘律寺作为代表,弘忍方丈会来。

他们的要求是坛场不设花哨珍奇供品,严行结夏自恣结界,整肃僧团威仪,严格过午不食戒律前置。”

明远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师兄,这个‘结夏自恣结界’怎么弄?咱们护国寺好几十年没搞过这套了。”

明法想了想,道:“去请戒律堂的师兄们帮忙。他们懂这个。”

“行。还有三论宗,缘起寺的慧明禅师圆寂后,本以为他们不参加的,结果是他们新任方丈慧海带队。”明远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

“江湖上都说这慧海才是缘起寺从未透露的底牌,之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作为方丈亮相的时候就已经是蕴丹大圆满了。

说正事,三论宗的意思是要求坛场极简,不额外设杂坛,只备最简香烛供品。

这个好办。”

“唯识宗呢?”

“唯识宗也是从简,没有额外坛位,但他们要提前以唯识义理做观心预备。

这事儿弟子不懂,已经请藏经阁的师兄们写了二十份观心要诀,到时候发给唯识宗的法师们。”

明法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密宗那边呢?曼荼罗寺的宝相大师带队,他们的要求应该比较繁琐。”

明远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语速慢了下来:

“是。曼荼罗寺要增设曼荼罗坛、护摩炉,还要备密宗法器和本尊像。

结界真言、手印仪轨的文稿已经送过来了,弟子让藏经阁的师兄们抄了十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宝相大师提前派人传话说,曼荼罗坛他们自己搭,护摩炉也自己带,不用咱们操心。咱们只需要把地方腾出来就行。”

明法松了一口气。

这位宝相大师,虽然脾气火爆了些,但办事还是靠谱的。

“真如寺呢?”他忽然问道,“真恒方丈带队,他们有什么要求?”

明远摇了摇头:“真如寺那边没有提任何特殊要求。真明师兄说,一切从简,按规矩办就行。”

明法点了点头,心中却微微有些意外。

真如寺如今在禅宗的地位,比护国寺也差不了多少了。

换作别的门派,有这样的实力,早就提一堆条件了。

可真如寺偏偏什么都不提,这份沉稳,倒让人高看一眼。

明法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一股热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册子哗哗作响。

窗外是护国寺的天王殿,殿前空地上,几十个年轻弟子正在搭设坛场,有的搬桌子,有的摆供品,有的挂经幡,忙得热火朝天。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对明远说:“走,去外坛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知客堂,沿着青石甬道朝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