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里沟惊变

“啊——死人了!”

十里沟,正午。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这个宁静小山村的午后。

声音从村后水渠方向传来,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瞬间在村中激起涟漪。

几个扛着锄头、提着抄网的村民本来有说有笑地往水渠走。

他们打算趁着秋种前把沟渠里的淤泥清理一下,把上游的水引下来灌溉田地。

几个人聊着东家长李家短,嘴上没个把门的。

可到了水渠边往里一看——

几个人同时僵住了。

水面上漂着一具尸体。

仰面朝天,四肢摊开,泡得发白的肚皮随着水波一起一伏,像一条翻了肚皮的死鱼。

“我、我的娘诶……”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另一个胆子稍大的凑近两步,眯着眼仔细辨认水里的那张脸。

“是、是赵麻子!”

喊声响彻苍穹,惊飞了渠边树上的几只麻雀。

很快,附近田地里翻土的农夫纷纷闻讯赶来,聚在水渠边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麻子昨天不是去邻村喝酒了吗?怎么掉沟里了?”

“喝多了跌进去的吧?这小子酒量不行还爱逞能。”

“淹死了活该,正事不干,整天偷鸡摸狗,上次还把我家的鸡给顺走了。”

“就是,死了就死了,咱村少了个祸害。”

“嘘——小点声,村长来了。”

人群越聚越多。秦小兰也听说了消息,跟着几个村里的妇人挤过来看热闹。

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水渠里那具泡得发胀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麻子这个人,十里沟谁不知道?烂赌鬼,游手好闲,父母早年就被他气死了,家里也没个正经亲戚。

平时欺软怕硬,没少骚扰村里单身的女人,秦小兰自己也被他言语调戏过一次。

对于这种人,村里人的态度很统一:死了不心疼。

几个胆大的汉子找来竹竿,七手八脚地把尸体从水渠里捞了上来。

赵麻子浑身湿透,脸泡得发白浮肿,嘴唇发紫,死状倒也正常,妥妥醉酒失足落水的模样。

“好了,大家少说几句吧。”

一个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留着山羊须的老者大步走来。

他是十里沟的里正,秦长河,在村中颇有威信。

“乡里乡亲的,少说点风凉话。”

秦长河啐了一口,走上前看了一眼赵麻子的尸体,叹了口气,“麻子啊麻子,你爹娘要是泉下有知,不知该多寒心。”

他转过身,井井有条地安排起来:“几个后生搭把手,把人抬到村后的破庙里。

再去请钱老来看看,验一验。简单办个丧事,入土为安。”

村民们应了几声,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上前抬尸体。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赵麻子嗜酒如命,喝多了掉水沟里淹死,太正常了。

十里沟这种偏僻地方,一年到头也出不了什么大事,谁会往别处想?

就在众人七手八脚处理赵麻子后事的时候——

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铁蹄踏在黄土路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那声音不像寻常赶路,倒像是急行军。

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朝村口方向望去。

一群身穿铁甲、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正冲入村中。

黑甲如墨,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马匹的铠甲与骑士的铠甲浑然一体,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座移动的铁塔。

铠甲上印着醒目的家徽纹饰——一只展翅的雄鹰,爪下踩着一条盘曲的蟒蛇。

那是王家的家徽。

十里沟的村民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噤若寒蝉,下意识地往后退,给骑士们让出一条路来。

几个胆小的孩子被大人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秦长河心头一沉,快步迎了上去。

“几位军爷……”他拱了拱手,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忐忑,“不知大驾光临十里沟,有何贵干?”

为首的骑士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花白头发的老者。

那目光冰冷得像是在看死人,没有丝毫温度。

“王家办事。”骑士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铁片在摩擦,“挨家挨户查问。近日可有陌生人经过?可有形迹可疑之人?”

秦长河愣了一下,随即赔笑道:“回军爷的话,十里沟偏僻得很,平日里连个外村人都少见,更别说可疑之人了。军爷查的是……”

“妖僧广平。”骑士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村民,“此人修炼邪功,杀人如麻,专吸武者精血。近日在青牛山一带现身,王家奉命追查。若有隐瞒——”

他顿了顿,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声音更冷了几分:

“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冰砸进了人群里。村民们面面相觑,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吭声。

秦长河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王家的人,那是龙渊府的土皇帝,跺一跺脚整个清水县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如今竟然为了一个妖僧,派黑甲骑士挨村搜查?

“军、军爷放心,十里沟绝不敢隐瞒。”秦长河连连点头,“这几日确实没见什么可疑之人。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村后水渠里刚捞上来一个淹死的,叫赵麻子,是个烂赌鬼。军爷要不要看看?说不定……”

骑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淹死的?”

“是、是,喝多了掉水沟里了。”

“不是他要找的人。”骑士冷哼一声,不再理会秦长河,调转马头,正要下令挨家搜查——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勒住缰绳,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村民,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每个人脸上刮过。

“这个小山村大多姓秦,顺便问一问——有没有外来者,或是十岁大的男童。”

此言一出,秦长河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朝秦小兰的方向瞥了一眼。

秦小兰低着头,似乎没有在意这句话。

领队的骑士没有注意到老村长的异样,继续冷冷地说道:

“若是身份符合、年纪符合,详细盘问。”

“是!”

一群黑甲骑士齐声应诺,声音铿锵如铁。

随即分散开来,两人一组,朝着村里的房屋走去。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十里沟村民的心口上。

村民们被驱赶回各自家中,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几个胆小的妇人抱着孩子缩在门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人群散去时,秦小兰低着头,匆匆往家走。

没有人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王家。

又是王家。

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也是王家的黑甲骑士,闯入秦府,将她的家给拆散。

她抱着年幼的秦峥逃亡,在冲天火光下看到那些铁甲上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雄鹰,爪下踩着一条盘曲的蟒蛇。

和今天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父母和兄长后来怎样了。

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可当那黑甲骑士踏入村口的那一刻,十年前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尤其是那几句——

“姓秦。”

“外来者。”

“十来岁大的男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的心口上。

秦小兰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王家这次来,恐怕不只是追查妖僧广平。

他们是在找人。

找秦家的余孽。

而十里沟里,恰好有两个“姓秦的外来者”——一个二十岁的她,一个……

她猛地停住脚步,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儿子秦峥。

秦小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转身看了一眼村口方向——黑甲骑士们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铁甲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