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接风宴

楚宁仔仔细细把自己洗了一遍,刮净了面,换上备好的一套干净里衣,这才开口,“进来吧。”

春桃推门而入,见他已自行梳洗停当,水汽里端然坐着,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外,头垂得更低,手脚却愈发麻利地收拾去了。

不多时,院外脚步声起。

两名帮众抬着一口箱笼,捧着一只托盘进来,见了楚宁,齐齐躬身,“楚供奉。”

箱笼打开,里头是一套全新的武者锦服——玄色为底,窄袖束腰,袖口与领口压着暗纹,另有同色快靴一双,护腕一副。

料子沉实,针脚密布,绝非市井绣娘的手艺。

楚宁伸手提起那锦服。

他从生下来,连一块整布都没穿过,更不必说这样的衣裳。

托盘上,则齐齐整整码着十只十两一锭的官银,雪白发亮。

“这是百两纹银,是帮主提前为楚供奉支取的头一份月俸。”

那帮众赔着笑,“帮主交代,供奉初到,手头不可无钱使。”

百两。

楚宁的目光在那银锭上停了一瞬。

盐奴累死累活一整年,挣的不过几两碎银。

这一百两,便是寻常人家倾尽三代也攒不下的数目,如今轻飘飘地,只作他一个月的“头份”。

“至于楚供奉修行,今日天色已晚。”

帮众又道,“帮主吩咐,明日辰时请楚供奉移步演武堂,帮中的教头和各式功法,兵刃都在那里,供奉看中哪样便学哪样,入哪一门全凭供奉自行挑选,帮主绝不勉强。”

“嗯。”

“另外——”

那人腰弯得更低,“帮主在城中望江楼备下了一桌薄酒,与供奉接风,帮里几位当家和其他几位供奉今晚都会到场,帮主请楚供奉务必赏脸。”

接风宴。

楚宁垂眸。

他知道这一桌酒迟早要吃。

光凭史大力一句话抬他进盐帮,压不住人。

今晚望江楼上那一桌,才是真正拜山门。

避不掉,也不必避。

“前头带路。”

他起身换上那身玄色锦服。

铜镜里,人影有些陌生。

窄袖束腰,少年肩背挺直,眉眼还是那张眉眼,盐奴身上那股常年压着的腌臜气,却像被这一身玄衣剥了个干净。

只剩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与锐利。

廊下,春桃捧着热巾候着,抬眼看见这一身的他,怔怔地怔住,热巾险些脱手。

楚宁推门而出。

史大力早已备好轿撵,在堂前等候。

夜风穿堂而过,城东长街之上,万家灯火正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望江楼是奉河最高的一座酒楼。

三层木楼临着河,飞檐挑出,檐下八盏气死风灯一字排开,照得楼前半条街亮如白昼。

此刻望江楼下已经停满了车马与轿子,盐帮各堂的号衣在灯影里来来往往,远远便见声势。

今夜,整座望江楼都被盐帮包了下来。

楚宁跟着史大力刚到楼下,便有帮众躬身唱喏。

“史帮主——楚供奉到——”

史大力把肚子一挺,先一步上楼,边走边压低声音,“楚兄弟,今夜盐帮里有头有脸的都到了,你只需跟着我,旁的不必理会。”

“嗯。”

楚宁抬眸扫了一眼那满目的灯火,面上不动声色。

……

三楼大厅。

盐帮总堂各堂堂主,供奉,执事,黑压压坐了满场。

锦袍缎面,环佩叮当,杯盘流水般上来又下去。

可满堂最尊贵的位置上,坐的却不是盐帮的人。

而是奉河县令,卢文彦。

他一身常服,笑吟吟坐在主位旁,手边一杯酒,不见丝毫官威,却让满堂盐帮的头面人物都坐得规规矩矩。

谁都知道,盐帮再大,大不过一县父母官。

“楚供奉到。”

一声通传,满堂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楚宁一身玄色锦服,随史大力步入厅中。

灯影落在那身新衣上,照得那张脸都像换了一层。

满厅静了一瞬。

“这就是新供奉?”

“好年轻……”

“嘶——这不是流民巷那个盐奴吗?”

“昨晚才被押入死牢,怎么……”

史大力宴请之人不少,许多奉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

其中也包括昨晚迎接周怀瑾之人。

显然,有几人目光毒辣,认出了楚宁的身份。

压低的议论声在席间窸窸窣窣传开。

谁都想不明白。

一个昨日还在盐场上背盐,连良籍都没有的低贱盐奴,怎么一夜之间,便成了盐帮供奉?

供奉是什么身份?

是与各堂堂主平起平坐,盐帮出钱供着修炼的人物。

这等位置,寻常帮众熬十年,二十年也未必摸得到边。

凭什么是他?

席上几名供奉都修为深厚,六识敏锐。

听到此番言论,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其中一人,生得膀阔腰圆,一脸横肉,正是盐帮供奉杜洪武。

他盯着楚宁,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低声啐了一句,“一个贱籍盐奴,也配披这身锦服?与我等相提并论。”

旁边几名供奉听了,互相对视一眼,没人接话,眼底却都有几分赞同。

此前听帮助说多出一位供奉,大家还以为是像他们一样的八品武者,却没想到,竟然是一名身份低贱的盐奴。

只是,心底如此想,可谁也没有把话说出口。

史大力就坐在上头,这位帮主今日对那少年的热络,瞎子都看得出来。

更不必说主位旁那位卢县令,竟也对这盐奴出身的供奉笑得格外亲热,亲自举杯遥遥一让。

众人见此,心里再鄙夷,也只能压着。

他们并不知晓楚宁“周怀瑾远房亲戚”这一层身份。

周怀瑾当时吩咐卢文彦,刻意提醒不得张杨,因此卢文彦只将这层关系透露给了史大力。

史大力也是人精一般,和卢文彦保持默契,悄悄压下此事,仅二人知晓。

再未向外透露半分。

众供奉和盐帮高层,以及奉河的其他上层人物不明所以,只能偷偷观察史大力和卢文彦的表情,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随着史大力一声“给楚供奉接风”,纷纷起身,端起酒杯。

“楚供奉,请。”

“久仰,久仰。”

众人举杯相敬,虚位的说着客套话。

楚宁也一一回礼,不卑不亢。

不多言,也不露怯。

直至酒过三巡,厅中丝竹声起,气氛这才慢慢热络起来。

唯可惜世事无常,总有些破坏气氛的夯货不受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