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小黄毛

言岱是被饿醒的。

昨晚哭了一场,闹了一场,折腾到半夜才睡着,早上又没人叫她,一觉睡到快中午。

外头客厅里只剩了三个人,寒秋和她那个从初中就要好的老同学陈敏华坐在沙发上。

陈敏华正在那儿数落儿子:“我都说要早点过来,芸芸就在那睡懒觉,哎呦我是又拖又拽,好不容易才把他拽起来。”

芸芸说的是她儿子陈芸。言岱不用看都知道,那家伙准是又歪在椅子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言岱一出走廊口,陈芸就偏过头来,吊儿郎当地冲她一扬下巴:“日上三竿才起。”

言岱毫不客气地回怼:“你管我睡到几点,又不是你家的床。”

陈芸“嘁”了一声,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再接话。

他随了陈敏华的长相,五官生得格外精致,笑起来的时候痞里痞气的,不笑的时候雌雄莫辨。

言他跟言岱从小玩到大,两个人的关系说起来也简单——臭味相投。

言岱从小长得好看,招人喜欢,也招人嫉妒;陈芸随了他妈,生得漂亮,雌雄莫辨,走到哪儿都有人多看两眼,同样招人恨。

她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挨着她妈,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剥。

寒秋拍了拍她胳膊:“叫人没有?”

“陈阿姨好。”言岱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寒秋看着她:“眼睛怎么肿了?”

“没睡好。”言岱头也没抬,把橘子皮撕下来一块。

陈敏华在旁边笑:“大过年的,你们家这一屋子人,还能没睡好?我听你妈说宫县长在你家过年,是不是闹腾的?”

言岱摇摇头:“还好。”

寒秋笑着打趣:“我看宫县长眼下发青,谁闹腾谁还不一定呢。”

厨房里传来说话声和炒菜的动静,言斌把陈忠也拉进去了,因为陈忠可是做饭的一把好手。

美名其曰让小宫“好好学习”。

陈敏华还在跟寒秋说话,厨房里言斌的声音忽然高了一截:“老陈你这个鱼别放那么多醋,宝珠不爱吃酸的。”

陈忠回了一句:“你懂什么,去腥就得靠醋。”

宫润逢的声音夹在中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少放一点也行”。

可怜的去当和事佬了。

寒秋不理他俩,跟陈敏华说:“我看芸芸这孩子出去上了大学,变得成熟稳重不少。孩子们变化可真大。”

“可不是嘛,”陈敏华也笑,“芸芸在家还念叨呢,说好长时间没见岱岱了,也不知道这丫头长变了没有。”

“她能变什么,”陈芸把橘子咽了,瞟了言岱一眼,“还是那副德行,一点就炸。”

言岱暗暗掐了他一把。

陈敏华四年前带着陈芸去了市里读书,后来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才回来一趟。

那会儿陈忠还在县里当林业局副局长,一个人留在泾县,周末坐两个钟头的大巴去市里看老婆孩子。

后来陈忠升了局长,陈敏华也没回来,在市里找了个百货公司的活干,一家人就这么两地分着,一直到现在。

读了一年高四,陈芸终于考上大学。

言岱好奇问:“陈芸,大学生活怎么样?”

一说到这个,陈敏华恨铁不成钢:“能怎么样?读了四年书,就去学了个设计,服装设计能干什么吃的?最后还不是给人家当裁缝!”

他从小成绩就一般,脑子不笨,可心思不在书本上,初中那会儿逃课去河边画画,被陈敏华追着打了半条街。

“妈,服装设计师和裁缝是两码事。”

“什么两码事?”陈敏华瞪他,“不就是给人做衣服的?我和你爸都算是高知分子,你倒好,跑去给人量体裁衣,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言岱少有情商高的时候,岔开话题:“那你都学什么了?设计衣服好玩吗?”

陈芸嚼着橘子,想了两秒:“学的东西挺多的,画图、打版、面料、色彩,还有缝纫。我们老师以前在南方做过牌子,挺厉害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在县里待着有意思。”

陈敏华在旁边“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水。

寒秋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喜欢就行,现在年轻人都兴这个。我前阵子在百货大楼看见一件大衣,那个款式跟以前不一样,说是从南方那边学来的,一件卖好几百呢。”

陈敏华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喜欢归喜欢,我就是怕他往后没个正经饭碗。你说这年头,给人做衣服能挣几个钱?还是铁饭碗稳当。”

陈芸没再跟他妈争辩,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转而和言岱聊的热火朝天。

他讲他们学校的课,画图课从早上八点画到中午,手腕子酸得抬不起来。

面料课老师带他们去布料市场,满墙的布匹从这头铺到那头,什么样的都有,绸的缎的棉的麻的,他头一回觉得挑东西也能挑花眼。

“我们有个老师,以前在南方做过牌子,脾气大得很,谁交上来的作业不合他眼,当场就给撕了,撕完让你重画。”陈芸说着,嘴角翘了翘,“吓得我们跟小鸡一样发抖。”

言岱听得津津有味,:“那你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陈芸把一只手搭在椅子背上,“画多了就摸着门道了。那个老师说我线条感觉不错,就是颜色用得大胆,他让我收敛点,我没听。”

言岱“嘁”了一声:“你从小就不听人话。”

“我那是叫有主见。”陈芸瞟了她一眼,那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点痞气的得意,“你懂什么。”

言岱又追着问:“你们平时除了上课还干什么?学校大不大?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陈芸便又讲了些别的。

学校后门外头有条小吃街,晚上下了课一帮人挤在那儿吃烤串,冬天哈着白气,夏天就着冰镇汽水。

宿舍里住了四个人,有一个是南方来的,说话他半懂不懂,两个人比划了半个月才能正常交流。

言岱坐在沙发上,歪着头听陈芸说话,笑的花枝乱颤。

宫润逢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好年轻,好般配的两个人。

宫润逢阴沉的视线落在陈芸脸上。

陈芸懒洋洋地笑着,碎发贴在额角,那副漂亮的脸蛋上全是没出社会的恣意和轻狂。

宫润逢面无表情地想,染着黄毛,没出茅庐的小伙子,就敢来勾搭他的宝珠。

下贱。

还笑得那么开心。

不知廉耻,平时肯定也是这么勾搭女同学的。

风流。

他把手里那只盘子搁在灶台上,盘子底磕在瓷砖上“叮”了一声。言斌在旁边看见了,顺嘴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宫润逢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来,“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