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极妙的女子

今日沈寂要出门,手系着大氅的系带,阿砚在一旁低声道:“马车已备好了,太子那边的宴设在城郊别苑,顾寒生也在受邀之列。”

沈寂“嗯”了一声,书房的侧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

“二叔!”

沈玉棠提着裙摆小跑到他面前,仰着一张明艳娇俏的脸,杏眼里全是期盼。

她与柳绣绣是全然不同的,不论是头上的珠钗还是口上的胭脂,皆是上品,怕是宫中品级不高的妃嫔都未可及。

而绣绣莫说珠钗……脸上都没有半点粉黛。

但尽管如此,可那双眼眸却似是春日杏樱。

沈寂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她,回过神来,并不理会沈玉棠。

“二叔今日要去城外赴宴是不是?我听说太子在别苑设了宴,是不是满朝文臣都要去?”

沈寂低头看着她,眸色淡淡:“嗯。”

沈玉棠攥着袖口的流苏,咬了咬嘴唇,声音又软了几分,“那……二叔能不能也带我去?我就在园子里逛逛,绝不给你添乱。”

沈寂视线都没动。

“不行。”

“二叔!”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沈寂抬眼盯着她,“你想去见谁?”

沈玉棠的脸腾地红了,被戳中心事,她只能窘迫地跺了跺脚。

“我……我只是想远远看他一眼!二叔你不知道,他前日托人送了手抄的《洛神赋》给我,字写得那么好……我……”

“就为了几行字,便要把自己送上门去给人看?”

沈寂脸色不悦:“沈家的女儿,什么时候这般不值钱了?”

“你这是私会,若是被你爹知道了,怕是会打断你的腿。”

沈玉棠被呛得说不出话。

她咬着唇,眼圈慢慢红了。

她站在沈寂面前,明明二叔只比自己大了四岁,可怎么会这般严肃压迫,比她爹还要吓人……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奇怪。

二叔的声音分明那么好听,甚至和顾寒生的声音都有几分像。

可顾寒生对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弯下腰,会低低地笑,是那么温柔。

二叔却……

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子敢靠近他?

“二叔,你凭什么就觉得顾大人不好?你见过他几次?你了解他吗?他是正人君子,进退有度,从不逾矩,在我面前更是克己复礼,我们之间规规矩矩,你为何就是那么讨厌他?”

沈寂终于正眼看了看她。

那双桃花眼里浮了一层极淡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冷笑。

正人君子?

他如今还不想戳破顾寒生,待有一日,将柳绣绣丢在他面前,不知他这正人君子,还能不能装的下去。

沈寂向来说一不二,最终沈玉棠还是没能去成。

顾寒生在博物架上翻寻着什么。

太子宴的请帖夹在其中一册公文里,他刚抽出来,手腕却不小心碰到书案边缘。

一只矮矮的旧木盒从书架的夹层里掉落。

盖子摔落,几样旧物散了出来。

一支磨秃了头的毛笔,一根褪了色的红绳,还有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帕子。

顾寒生低头看了一眼,动作便顿住。

那帕子的素白边角绣了一小枝栀子花,针脚细密,看得出绣的人很用心,一针一线都走得细密。

只是帕子已经旧了,栀子花的颜色也洗淡了,只剩一团浅浅的青白。

他认得这方帕子。

这是绣绣的眼睛还没坏的时候绣的,似乎才只十一十二岁。

她娘来家里做绣活,她也跟在后面,怯怯地站在门边,趁他看书的间隙把帕子塞进他手里,没说一句话就跑了。

顾寒生不缺帕子,虽绣的好,质地却不好,他没用过,于是就随手收进了书箧里,后来搬家,上京,不知怎么就跟着一路带了过来。

顾寒生把那方帕子捡起来,展开,栀子花的纹样在掌心铺开。

他想起绣绣没瞎的时候,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像两枚浸在溪水里的黑葡萄。

绣工也很有天赋。

顾寒生那时候也觉得她可爱。

从前在松阳也为她请过几次大夫治眼睛,试过些偏方,但都没有用。

所以也只是觉得可爱而已。一个邻家的小丫头,比他自己的人生太过不值一提,宛若落叶流水,根本不值得自己停下来捞一把。

如今京城风云诡谲,各方派系明争暗斗,他日日周旋在那些人之间,哪里还有心思耗在一个盲眼女子身上。

顾寒生甚至没有去拾那支磨秃的笔和其余的东西,只是将帕子胡乱塞回盒子里,啪地合上盖子,随手搁在了书架角落。

宛若将绣绣这个人也随意搁置在了角落。

他转身拿起请帖,离开了。

——

太子别苑的宴席设在临水敞轩里,四面竹帘半卷,湖风穿堂而过。

席间丝竹袅袅,酒香沉浮,太子坐在主位上,含笑与众人对饮,又拍了拍手,一队舞女鱼贯而入,琵琶声起时水袖飞旋,人人面前都配了一名侍酒的美人。

沈寂坐在上首一侧,端着酒盏,目光散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顾寒生身上。

舞女正端着酒壶凑近顾寒生,身子微微前倾,娇媚万千。

顾寒生却拧了眉,侧身避开了,语气清正:“不必了,我用不着人伺候。”

那舞女被他冷脸一拒,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僵在当场。

太子见了,笑道:“顾大人这般,倒显得本宫这宴席安排得俗气了。”

顾寒生微微欠身,语气谦和恭谨:“殿下说笑了。君子之本,原就该克己守礼。食不言、酒不滥、女色不近,皆是圣人教诲。”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便明显是不给太子面子。

可顾寒生不一样,他师出庄老太傅,身后一道皆是清流,清流一向如此。遂太子也并不恼。

毕竟哪一届朝堂,没几个这样软硬不吃的臣子,越是这般的,偏越忠心。

沈寂指尖却不紧不慢地转着杯沿,目光落在顾寒生那张清俊无欲的脸上,闻言极轻地嗤了一声。

“本官倒是好奇,顾大人这般守着清白,莫非是为了谁?”

顾寒生抬眼,与沈寂对上。

沈寂那双桃花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一片冰,又凉又深。

顾寒生心里微微一紧。

他与沈寂素无交情,甚至因誉王之事而立场微妙。

沈寂这番话,他听出隐约不对。

顾寒生起身拱了拱手,道:“沈大人说笑了。君子洁身自好,本为修身,不为旁人。”

沈寂又笑了。

装的可真好。

明明后院里藏着个糟糠夫人,又整日向沈玉棠示好,却把自己装点的这么清白。

恨不得往自己脖子上挂一块“君子“的牌坊。

沈寂垂下眼,把那盏酒饮尽了。杯底剩了一点点残液,映着日光,亮晶晶的。

“那沈大人……”

沈寂闻声,侧过头。

顾寒生对他敬酒,也问:“沈大人方才笑我,可沈大人自己,不也推了太子赐的美人?”

顾寒生微微抬了抬下颌,认真的问:“沈大人这般守身如玉,莫非也是为了什么人?”

沈寂根本不在意顾寒生这般挑衅,他甚至戏谑的冷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

顾寒生一怔。

“我还真就是为了一个极妙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