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识货比赛
E-9 区一年一度的废料竞拍会，是这片废船堆里最大的热闹。
说是竞拍会，其实更像一场大集市：全区几百个拆船工，把攒了一年的好料、捡来的遗骸、摸黑弄来的私货，全堆在商盟划出的那块大空地上，等着收购站的管事来挑。挑中的，当场给钱；挑不中的，原样拉回去。至于价格——商盟说多少，就是多少。
“这哪是竞拍会？“陆一蹲在人群里，压低声音跟老猫嘀咕，“这分明是商盟挑肥拣瘦的大菜场。“
“废话。“老猫的声音从腰包里传来，“你以为商盟为什么要办这个会？让拆船工发财？人家是来''剪羊毛''的——你们辛苦一年捡的料，人家挑最好的，用最低的价收走，转手卖到外面，赚十倍的差价。“
“那我还来干嘛？“陆一泄了气。
“来捡漏啊。“老猫慢悠悠地说，“商盟只顾着挑''显眼的宝贝''，看不上眼的''杂料堆''，就是咱们的机会。你今天什么也别卖，就跟着本大人看——看谁家的料被商盟看不上、嫌弃、压价，那里面，往往藏着真东西。“
陆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会场中央，商盟分会管事“周扒皮“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眼扫视全场。他本名周达，但E-9区的人都叫他周扒皮——因为这人收料的时候，恨不得从铁皮里再刮出三两油来。
“都给我听好了！“周扒皮敲了敲桌子，“今年规矩照旧——好料先给商盟挑，挑剩下的，你们爱卖给谁卖给谁。谁要是敢把好料藏着掖着，别怪商盟明年不给他开收购单！“
人群里一阵骚动，敢怒不敢言。陆一缩在人群里，听老猫在腰包里给他“直播“：
“看见左边那堆铁没有？“老猫说，“就是被周扒皮嫌弃''成色太差''的那堆。你挤过去，摸一下最底下那块黑乎乎的、方方正正的铁板。“
“那块？“陆一皱眉，“看着就是块烂铁，糊了一脸焦糊。“
“焦糊才值钱。“老猫压低声音，“军用装甲板被高温灼烧过，表面就会糊成那样——但糊的只是表面，里面还是好的。你摸一下。“
陆一挤到那堆铁前，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伸手摸了摸那块铁板。指尖触到铁板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从手心窜上来——烫，但不是烫伤的那种烫，而是“对，就是它“的那种烫。
“怎么样？“老猫问。
“烫。“陆一压低声音，心跳快了几分，“跟昨天摸那块合金板一样。“
“那就对了。“老猫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那块是C级装甲板——旧帝国军用标准，商盟那帮蠢货不识货，把它当民用品烂铁压价。你待会儿花最少的钱把它买下来，当场翻倍卖。“
“买下来？“陆一愣住，“我哪有钱？“
“你兜里不是攒了三个月的口粮钱？“老猫反问，“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听本大人的，花出去，赚回来。“
陆一咬了咬牙，点头。
竞拍开始。果然如老猫所料，那块“C级装甲板“被周扒皮挑出来，扔进“杂料“堆里，起拍价低得离谱——只够买半袋口粮。场上一片哄笑，没人看得上那块糊了焦的烂铁。
“半袋口粮！“周扒皮懒洋洋地喊，“有没有人要？没人要我可让人拉去垫路了！“
“我要！“陆一举起手，嗓门洪亮，引来一片侧目。
“哟？“周扒皮眯起眼，上下打量他，“陆一？你小子不是穷得叮当响吗，怎么，发财了？“
“发什么财啊。“陆一陪着笑，“我就是看那块铁板方方正正，拿回家垫桌子正合适。半袋口粮，值了。“
人群哄堂大笑。周扒皮也笑了，挥挥手：“行，半袋口粮，归你了。垫桌子——你可真会过日子。“
陆一赔着笑，心里却在滴血——半袋口粮，是他三天的饭钱。但他信老猫。
他当场交了“钱“，把那块铁板搬到会场边上，又从兜里摸出半瓶水，往铁板上一浇，用砂轮对着焦糊面“蹭蹭“磨了几下。
焦糊层剥落，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带着军用气息的光。
“卧槽！“离得近的拆船工先叫出声，“这是……这是军用装甲板！“
“C级！C级装甲板！“另一个懂行的扑过来，眼睛都直了，“妈的，这成色，这厚度……这是旧帝国的东西！“
人群“轰“地炸开了。刚才还在嘲笑陆一“拿烂铁垫桌子“的人，全挤过来看热闹。周扒皮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精彩极了——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
“陆一！“一个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是个常年在垃圾星带跑货的小商人，姓马，专门收军用料，“这块板子，我出两倍价！不，三倍！三倍口粮！“
“五倍！“另一个买家抢着喊，“我出五倍！“
陆一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拎着那块C级装甲板，咧开嘴笑了。他朝腰包的方向瞥了一眼——老猫的全息投影缩在匣子里，尾巴尖得意地翘着。
“成交！“他一锤定音，把装甲板卖给了出五倍的买家，怀里的口粮袋沉甸甸地压着心口。
这是他在E-9区赚的第一笔“体面钱“——不是靠卖苦力，不是靠拆铁皮，是靠眼力。
人群散去后，陆一揣着口粮袋，正要溜，身后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陆一。“
他脚步一顿，回头——周扒皮站在会场边，眯着眼睛看他，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小子，运气不错啊。“周扒皮慢悠悠地说，“一块''垫桌子的烂铁''，转手就是五倍。这眼光，可不像是拆船工该有的。“
陆一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着笑：“周管事说笑了，我就是……手气好，瞎猫撞上死耗子。“
“瞎猫撞上死耗子？“周扒皮皮笑肉不笑，“那我倒想问问——你昨儿个，是不是也''瞎猫撞上死耗子''，摸走了我商盟标记的那艘侦察舰的什么东西？“
陆一的笑容僵在脸上。
“别紧张。“周扒皮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是随口一问。毕竟，我商盟丢东西，向来是要查个明白的。“
他说完，也不等陆一回答，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陆一一眼，那眼神让陆一后背发凉。
“麻烦了。“老猫的声音从腰包里传来，难得的严肃，“那老狐狸盯上你了。“
陆一攥着口粮袋，看着周扒皮的背影，心里那点赚了钱的喜悦，被这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他原以为，赚了钱是好事，是值得高兴一整晚的大事。可周扒皮那双眼睛，像两根钉子，把他钉在了原地——他忽然明白，在E-9区，钱和命，从来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怕了？“老猫问。
“怕。“陆一老实承认，“但怕也得赚。“
“好。“老猫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赞许，“本大人就欣赏你这一点——知道怕，但腿不软。周扒皮那种货色，本大人见得多了。他再精明，也是个守着一亩三分地的小管事；你呢？你手里攥着旧帝国最值钱的东西。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你说得轻巧。“陆一苦笑，“他刚才可提了侦察舰的事。“
“提了就提了。“老猫哼了一声，“他要是真拿到了把柄，早带人抓你了，还用得着当面''随口一问''？他这是在诈你。你越慌，他越觉得有鬼；你稳住了，他反而拿你没办法。“
陆一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把怀里的口粮袋又揣紧了些。
回到棚子，他把口粮袋往桌上一扔，仰面躺倒。铁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倚着门框，叼着根铁钉当牙签，上下打量他：“哟，陆老板，发财了？听说你今儿在竞拍会上露了一手？“
“运气好。“陆一翻身坐起来，从袋子里摸出一把口粮，递过去，“请你吃。“
铁花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嚼，嚼着嚼着，眼睛眯起来：“五倍啊。我拆半年的铁皮，都没你这一锤子挣得多。“
“那是。“陆一咧着嘴，“哥这叫——用脑子吃饭。“
“得瑟。“铁花白了他一眼，临走前丢下一句，“不过说真的，你小心点周扒皮。那老东西心眼比针尖还小，你让他当众没面子，他记你一辈子。“
“我知道。“陆一躺在硬板床上，望着漏风的棚顶，“我知道。“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扒皮那双眼睛。半晌，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老猫，你说……咱在E-9区，能待多久？“
“问这个干嘛？“老猫的声音闷闷地从腰包里传出来。
“没什么。“陆一扯了扯嘴角，“就是觉得，这地方的天，好像越来越低了。“
夜风灌进棚子，吹得铁皮哗哗响。陆一翻了个身，把腰间的金属匣贴着胸口，听着老猫均匀的、装死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
他明天还得去竞拍会——老猫说了，那块C级装甲板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好戏，还没上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