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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结案

县衙后堂,陆青翻身下马,连气都来不及喘,便快步朝后堂奔去。

“大人。”

陆青快步而入,怀中揣着几卷封好的卷宗,额角还带着一路奔波的汗意。

“江州的补充卷宗送到了。”

裴怀景回身,将卷宗接过。

“说。”

陆青将一张绘着江南各州县的舆图铺在案上,又从怀里取出五枚木钉,一边汇报,一边将木钉依次钉在图上。

“半个月前,临江染坊掌柜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第一枚木钉落下。

“三日后,百草堂突然闭门歇业,伙计遣散,药库封存。”

第二枚木钉落下。

“又过四日,广源米行资金断裂,一夜之间欠债三万七千两,债主堵门,商号被官府查封。”

第三枚木钉落下。

“昨日,同盛瓷行东家携妻儿连夜返乡,宅院人去楼空,至今下落不明。”

第四枚木钉落下。

陆青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地图最南侧。

“再加上樟树县的润德堂。”

第五枚木钉稳稳落下。

短短半个月。

五家商号。

裴怀景低头望着那张舆图,五枚木钉分布在江南各处,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好像有个隐形的线把它们都牵在一起。

他沉默片刻,问道:

“查出什么共同之处了?”

陆青摇了摇头。

“属下将五家商号近三年的账目、货源、东家、债主、往来商户都比对了一遍。”

“没有共同东家。”

“没有共同货源。”

“没有共同债主。”

“甚至经营的行当也完全不同。”

布匹、药材、米粮、瓷器……

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裴怀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

越是如此,越不像巧合。

若只是同行相争,不可能横跨四州。

若只是普通骗案,也不可能每一家都恰好在半个月内出事。

陆青沉默片刻,从袖中又取出一张薄纸。

“不过……”

裴怀景抬眸。

“属下查到一件事。”

他将薄纸递了过去。

“这五家商号,都曾请同一个人看过账。”

裴怀景接过。

纸上只写着三个字。

——沈知微。

他目光微微一凝。

沈知微站在长廊尽头,原本只是来询问江州府的消息,谁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

隔着半开的门扉,只听陆青继续说道:

“属下也是昨日连夜比对各卷宗才发现的。”

“临江染坊去年秋天请过沈姑娘清查旧账;百草堂因药材赊欠,请她核过账目;广源米行资金周转时,也曾托人请她看过账;至于同盛瓷行,是一个月前。”

“如今,又多了一个润德堂。”

陆青神色凝重。

“大人,这未免太巧了。”

后堂内安静下来。

沈知微的眉头一点点蹙起。

这些商号,她确实都去过。

可她只是替人理账,前后不过数日,之后便再无往来。

为何如今,它们竟接连出事?

裴怀景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那张写有“沈知微“三个字的纸,眸色深沉。

片刻后,他缓缓将纸折起,收入袖中。

“继续查。”

陆青一怔。

“查什么?”

“查这五家商号,在请沈知微之前,还接触过什么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她离开之后,又是谁最先接手了他们的生意。”

陆青眼睛一亮。

“属下明白。”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喊。

“大人!”

一名衙役几乎是跌跌撞撞跑了进来,额头满是汗水,神情慌张。

“找到赵有才了!”

陆青立刻回头。

“人在哪?”

衙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城西河边。”

“只是……”

他低下头。

“已经死了。”

裴怀景神色未变,只淡淡问了一句:

“带路。”

一行人快步走出县衙。

而站在廊下的沈知微,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

冰凉一片。

五家商号。

同一个看账先生。

真的是巧合吗?

……

河岸边。

晨风裹着水汽,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尸体被打捞上来,平放在河滩上。

正是失踪数日的赵有才。

他衣衫破烂,脖颈与双臂布满淤痕,十指指甲尽断,掌心满是泥沙,显然死前曾拼命挣扎。

衙役上前禀报。

“属下搜查尸身时,在怀中发现这些东西。”

几封书信。

几张契书。

还有几张收据。

信上往来之人,皆是外地商贾。

契书上的印鉴,与润德堂账册中的假契一模一样。

县令接过一看,顿时喜形于色。

“好!”

“人赃并获!”

“果然是赵有才勾结外商,伪造契书,骗取货物,又畏罪潜逃!”

围观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我就说是他!”

“怪不得陈掌柜会被骗。”

“总算抓到真凶了。”

唯独裴怀景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赵有才身上。

尸体怀里的信件,被河水浸湿,却依旧整整齐齐。

契书折得方方正正。

甚至连收据,都没有散乱半分。

他伸手,将那几封信重新放回原处。

半晌,才淡淡开口。

“死人,不会替自己收拾罪证。”

陆青明白裴怀景的意思。

这些东西……

更像是有人放进去的。

就在此时,又一名驿卒快步赶来,将一封加急公文递上。

“大人,京中催令。”

“江州四案并发,请大人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裴怀景沉默良久。

终于缓缓站起身。

“将赵有才尸首运回县衙。”

“其余证物,一并归档。”

县令连忙问道:

“那润德堂一案……”

裴怀景望向远处翻涌的河水。

许久,才道:

“结案吧。”

他说的是“结案”。

不是“真相大白”。

……

三日后。

润德堂门前,白幡高悬。

陈掌柜出殡。

天阴沉沉的,没有下雨。

街坊邻里来了不少。

有人送来纸钱。

有人默默上了一炷香。

更多的人,只是在街角远远站着,朝灵堂作了一揖。

“陈掌柜是个厚道人。”

“这些年,谁家有难,他都肯赊药、赊货。”

“可惜了……”

“可惜好人没好报。”

灵堂内,没有哭天抢地。

只有木鱼一声一声敲着。

沉闷而悠长。

沈知微站在人群后,看着棺木缓缓抬起。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陈掌柜时。

老人笑着对她说:

“做生意,账可以错一次。”

“做人,不能失信一次。”

如今。

说这句话的人,已经长眠地下。

……

送葬回来时,润德堂门口已站满了人。

有债主。

有供货商。

也有准备离开的伙计。

一位债主率先开口。

“陈姑娘,陈掌柜走了,我们也不好逼你。”

“可欠下的银子,总得有个说法。”

另一人叹了口气。

“铺子卖了吧。”

“还能抵些债。”

还有人摇头。

“一个姑娘家,撑不起一家商号。”

陈明月静静听着。

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缓缓推开账房的门。

屋内陈设如旧。

算盘还放在父亲惯坐的位置。

账册也依旧摊开在案上。

她走过去,慢慢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坐在父亲的位置。

也是第一次觉得,这把椅子竟如此沉重。

她伸手,轻轻拨动了一颗算盘珠。

“啪。”

清脆的声音,在屋内久久回荡。

她抬起头,望向众人。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父亲欠诸位的钱。”

“润德堂认。“

众人一怔。

她继续说道:

“可润德堂,还没倒。”

账房内鸦雀无声。

陈明月站起身,看向门外那些神情复杂的伙计。

“愿意留下的。”

“我们一起度过难关。“

“想另谋生路的。”

“我不拦,可以拿一袋银子自行离开。“

说完,她站起朝所有人郑重行了一礼。

良久。

一名跟了陈掌柜二十多年的老伙计默默解下肩上的包袱,放回柜台。

他没有多说,只是轻声道:

“姑娘。”

“明日,我照旧开门。”

紧接着。

紧接着,另一个伙计也走了回来。

“我还管库房。”

第三个。

第四个。

……

一个个包袱重新放回原处。

没有人再离开。

夕阳斜照,落在“润德堂“三个鎏金大字上。

风吹过门前的白幡,也吹动了那块历经风雨的老招牌。

……

与此同时,县衙内,陆青已经套好了马车。

裴怀景将最后一本卷宗收入行囊,抬头望向江州方向。

那里,还有四家商号。

也还有一个,尚未露面的真正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