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间小院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总算停了。

樟树县城西,一条青石小巷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墙角的青苔吸饱了雨水,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混杂的气息。

巷子尽头,一扇半掩的竹门安静地立在那里。

裴怀景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院内没有回应。

他正准备再次敲门,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裴大人若再站一会儿,树上的枇杷可就要被鸟吃光了。”

裴怀景抬头。

院子中央,一株枇杷树枝叶繁茂,金黄色的果实藏在绿叶之间。

沈知微踩着一张矮竹凳,正伸手摘最后几颗枇杷。

今日的她没有穿平日替商号看账时的青色长衫,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细布襦裙,袖口挽起,发间也只是简单插了一根木簪。

少了几分商人眼中的沈先生,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烟火气。

裴怀景走过去,伸手压住树枝。

原本够不到的枇杷,便顺势落到了沈知微手边。

她摘下最后几颗,低头笑道:

“多谢。”

裴怀景收回手。

“举手之劳。”

沈知微从篮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递给他。

“尝尝。”

裴怀景没有拒绝。

剥开果皮,咬了一口。

片刻后,神色依旧平静。

沈知微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忍不住问:

“如何?”

“尚可。”

她笑了。

“裴大人是不是只会说体面的话?”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

“确实有些酸。”

沈知微笑出了声。

她将竹篮放到一旁,又从井边提起陶壶,倒了两杯茶。

“粗茶,大人将就。”

裴怀景接过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扫过整个院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齐。墙边搭着竹架,藤蔓顺着架子攀爬。菜畦里种着青菜、韭菜,还有几株茄子。角落里,整齐堆着几本旧账册。

没有华贵摆设,也没有商人口中的富贵气。只有一种简单安稳的生活气息。

“我原以为。你会住得更好一些。”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替商号看几本账,又不是替皇帝管国库。”

“赚的钱够用便好。”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

“人住得舒服,比住得大更重要。”

“这里挺好。种几畦菜,养一棵树。”

“闲时看看账,累了就在树下喝茶。”

她说得很自然。如果她没有穿越过来,这也是她向往的生活。

裴怀景看着她。

他一直以为,商人眼中只有利益。

可眼前这个女子,似乎并不像。

“陈姑娘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沈知微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

“嗯。”

裴怀景说道:

“德润堂如今封铺,陈掌柜身亡,族中有人想接手商号。”

沈知微沉默片刻。

“她父亲留下的,不只是铺子。”

“还有德润堂三十年的信誉。”

“如果连这个都没人愿意守,那才是真正可惜。”

裴怀景看着她。

“所以你给她银子?”

沈知微笑了笑。

“算投资。”

“投资?”

裴怀景眉头微动。

沈知微解释道:

“一个商号最值钱的,不一定是货,也不一定是铺子。”

“有时候,是别人愿不愿意相信它。”

“德润堂以前能让药农赊药,让药商供货,让百姓信任,是因为陈掌柜几十年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信用。”

“这个东西,比银子难得。”

裴怀景若有所思。

“案子有进展了吗?”沈知微放下茶盏,主动问道。

裴怀景神色微沉。

“有。”

“德润堂二账房跑了。”

沈知微抬眼。

“赵有才?”

“嗯。”

裴怀景点头。

“昨日陈掌柜出事后,他便称母亲病重,请假回乡。”

“但我们查到,他三个月前刚替母亲置办十亩水田。”

“另外,还还清了两百两赌债。”

沈知微眉头微动。

“赌债?”

“城东聚宝斋的账房认得他。”

裴怀景说道:

“赵有才欠了两百多两,一直拖了一年。”

“可就在德润堂收到五千两定金前三日。”

“他突然全部还清。”

沈知微轻轻转动茶盏。

“一个赌徒,突然有了银子。”

“一个老账房,突然要回乡。”

“确实不像巧合。”

沈知微拿起桌上的算盘。

“如果我是设局的人,我也不会选择大账房。”

“大账房权力太大,一旦出问题,第一个会被查。太显眼”

“普通伙计权限太小,接触不到核心。”

她拨动两颗算珠。

“只有二账房。”

“负责采购账、契书、客商往来。”

“每天接触最重要的信息,却又不会有人时时防备。”

她停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

“他在德润堂十六年。”

“所有人都相信他。”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有孩童嬉笑着跑过巷口。

风吹得枇杷树沙沙作响。

裴怀景望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约莫看起来也就桃李年华,怎却如此识透人性。

“沈姑娘觉得,他会活着吗?”

沈知微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才轻轻说道:

“如果他知道得够多,就不会活。”

“如果他知道得不够多……”

她自嘲地笑了笑。

“那就更不会活。”

裴怀景没有说话。

她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赵有才,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从落子开始,就已经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

……

送走裴怀景之后,沈知微便去了常福记酒楼。

苏金荣已经等候许久。

见她进门,连忙起身。

“沈先生。”

“您可算来了。”

沈知微笑着坐下。

“苏老板这是去海州,怎么还有空约见我?”

“临走之前,总要来告别。”

苏金荣笑了笑。

“更何况,我这条命和这份家业,也算承过沈先生的情。”

沈知微摇头。

“商号能活下来,最终还是靠东家自己。”

两人聊了几句。

苏金荣忽然压低声音。

“沈先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提醒您。”

沈知微抬眼。

“什么?”

“最近江南商圈,有些不太对劲。”

她没有说话。

等着他说下去。

“很多老字号,都开始突然扩张。”

苏金荣皱眉。

“以前做十匹布的染坊,现在敢接上千匹订单。”

“以前只准备半年货量的商号,现在开始大量囤货。”

“不少掌柜甚至开始借银扩大采购。”

“他们都说,这是百年难遇的机会。”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可是做生意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所有人同时遇到机会。”

沈知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有哪些商号?”

苏金荣想了想。

“具体我没有细问。”

“不过听说江州有几家。”

“临江染坊。”

“还有广源米行。”

沈知微神色微变。

这两个名字,她都知道。

而且,都曾经找她看过账。

太巧了。

送走苏金荣后。

沈知微一个人坐在酒楼里。

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线索。

德润堂。

济生行。

赵有才。

临江染坊。

广源米行。

看似没有关系。

却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正在慢慢将它们连接起来。

就在这时。

街道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破雨后的街道,直奔县衙方向而去。

马上之人满身泥泞。

正是陆青。

沈知微望着那道身影。

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