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于三个月前

“沈知微?”男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落进滚水之中,瞬间压下了屋内所有杂音。

沈知微放下茶盏,循声望去。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大理寺司直。

裴怀景。

虽然她从未见过此人,但腰间那块银牌,以及身后几名官差肃然而立的阵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些年,她替商号看账,偶尔也会与官府打交道。

地方衙门她见过不少,可大理寺的人,还是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更何况,是如此大的阵仗。

她心中掠过一丝疑惑,神情却依旧平静。

“民女沈知微见过大人。”

裴怀景没有寒暄,只微微侧身。身后一名捕快双手捧着一只木匣,上前放在桌案中央。

木匣落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了过去。木匣边角已经沾满泥水,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沈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凝。她认得这只木匣。匣角烙着一个古朴的“德”字。那是德润堂账房专门存放账册的木匣。

三年前,她接下的第一桩生意,便是德润堂。

那时候,德润堂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铺子里的药材卖不出去,欠下的货款却一天天增加。伙计走了大半,债主堵在门口,连陈掌柜自己都说,这家百年老字号,大概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在那里待了整整半个月。

重新核账。

清点库存。

砍掉亏损的买卖。

又和掌柜一起一家一家拜访供货商,重新谈账期。最后才一点一点,把德润堂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也正因为德润堂活了下来,江南商圈才渐渐开始相信,一个年轻女子,真的能救一家商号。

可以说,是她救了德润堂。也是德润堂,让她在大盛站稳了脚跟。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木匣,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裴怀景伸手,将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账册。账册边缘早已被鲜血浸透,纸页黏连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陈掌柜昨夜子时身亡。”

裴怀景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发现尸体时,这本账册就在他怀中。”

雅间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

“陈掌柜死了?”

“昨天不是还见过他吗?”

“怎么会……”

几名商贾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德润堂这些年经营稳健,在江南也算得上有名有姓。

谁也没有想到,不过一夜之间,掌柜竟然死了。

裴怀景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继续说道:

“大理寺查验账目后发现,德润堂近半年账面亏空两万两。”

“两万两?”

有人失声惊呼。

两万两,对寻常百姓而言几乎是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银子。

即便对于一家商号,也绝不是小数目。

裴怀景缓缓抬眼。

“另外,据德润堂伙计证词,德润堂近三年的经营方略,皆出自沈姑娘之手。”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停留在沈知微身上。

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原本还围坐在桌边请教经营的商贾,此刻下意识向后退去,与沈知微拉开了距离。他们望向她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惊讶、怀疑、迟疑……

没人愿意卷进命案。更没人愿意和命案嫌犯站在一起。

一名胆子小的商人最先起身。

“家里……家里还有事。”

说完,也顾不得礼数,匆匆朝外走去。

有了第一个,很快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过片刻,刚才还座无虚席的雅间便空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滂沱的雨声,一阵接着一阵敲打着窗棂。

沈知微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她只是静静望着那本染血的账册。

她不相信。不相信德润堂会无缘无故亏空两万两。更不相信陈掌柜会畏罪自尽。

那个老人,她认识三年。固执,谨慎,甚至有些保守。每花出去一两银子,都要反复思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商号在半年内亏空两万两,却毫无察觉?

除非……

有人动了账。

想到这里,她缓缓抬起头。

“我可以看看账册吗?”

裴怀景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

从进入雅间到现在,她没有替自己辩解一句。没有慌乱。没有哭诉。更没有急着撇清关系。她关心的竟然是那一本账。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先随本官回衙。”

……

暴雨一直下到傍晚。

衙门大堂内灯火通明。

书吏已经备好纸墨,一张供状静静铺在案上。

沈知微坐在案前,目光落在空白的纸上。

侵吞商银?

挪用货款?

还是谋害陈掌柜?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认哪一条。

裴怀景站在案旁,翻阅着卷宗。

“德润堂掌柜陈永和,昨夜子时死于后院。”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

“账册是唯一留下的证物。”

他合上卷宗,声音依旧平静。

“而所有证据,都指向你。”

沈知微沉默片刻。

“所以,大人认为是我?”

裴怀景没有回答。

他办案多年,从不凭感觉定罪。

在真相查明之前,他不会轻信任何人,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句辩解。

见他没有作答,沈知微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望向那本账册。

“我想看账。”

旁边的书吏立即伸手拦住。

“沈姑娘,此乃案卷证物,不得擅动。”

“让她看。”

裴怀景淡淡开口。

书吏一怔,只得退到一旁。账册终于递到沈知微手里。

她没有急着翻阅,而是先仔细观察封皮。皮革边缘有磨损,血迹主要集中在右下角,装订线似有重新拆过的痕迹。

她又轻轻翻开纸页,墨色有深有浅。她指尖轻轻捻过纸张,感受着纸张的厚薄。

随后,又闻了闻墨香。

堂内众人看得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她是在查账。

可她看的,似乎根本不是账。

而是整本账册本身。

裴怀景,一直没有出声。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手上。他发现,一个人看账,竟会从封皮开始。

时间一点点过去。整个大堂静得落针可闻。

终于。

沈知微停下了动作。她重新将账册合上,抬起头。

“陈掌柜昨夜死于子时?”

裴怀景点头。

“仵作验尸如此记载。”

沈知微停顿了一瞬,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

“错了。他真正死于三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