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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先生

三年前,她为了养活自己,帮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商号理顺了账。

后来是第二家、第三家……

慢慢地,江南商圈开始流传这样一句话。

“若有人能救这本账,那一定是沈姑娘。”

这句话,没有人反驳。

……

五月,江南。

暴雨从天际倾泻而下,天地间仿佛被蒙上一层灰白色的雨幕。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檐角的雨珠连成细线,不断滴落,在街边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雨势虽大,却丝毫没有影响常福记酒楼的生意。

二楼雅肆内,茶香袅袅,算盘声此起彼伏。

今天来的,全是江南各地有名的商号东家。有人经营丝绸,有人做茶叶,也有人跑盐货、药材。平日里,他们在外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却围坐在一张长桌前,不时交换着目光,神情间竟带着几分难掩的紧张。

因为今天坐在他们面前的人,是沈知微。准确地说,是江南商人口中的——沈先生。

“沈先生。”坐在最前面的中年商贾终于忍不住开口。

“下半年的丝绸进项,真如您所说,要减掉三成?”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几位商人也齐齐望了过来。

丝绸,是江南最大的买卖。

若真要削减三成进货,对任何一家商号而言,都是件大事。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合上账册,指尖搭在封皮上,抬眸望向窗外。雨,还在下。

“不是减。”她缓缓收回目光。“是分。”

“分?”众人一愣。

“分三成走海州。”她将一张简单绘制的路线图推到众人面前。

“今年桑蚕丰收,织坊比往年多开了三成,绢帛产量自然也跟着上涨。朝廷虽然增加了宫廷采买,又把一部分调往军中,可这些终究只能消化一部分。”

“真正的问题,不在朝廷。”她的手指落在账册上,轻轻点了点。“而在你们。”

几位商人面面相觑。

“今年大家都觉得丝价好,争着囤货。可货越多,卖得反而越慢。”

“仓里压的是丝,压住的却是银子。”

一句话,让桌边顿时安静下来。几位商号东家都低下头,不由自主地翻起自己带来的账册。

因为沈知微说中了。今年的账,几乎家家如此。仓库越来越满,账上的银钱却越来越紧。

“可是……”有人迟疑道:“丝总能卖出去吧?”

“当然能。”沈知微笑了笑。

“西域商路未断,海州商港今年又新增了几条海船,只要价格合适,丝绸迟早都会卖出去。”

“真正的问题,是你们等不起。”

她翻开一本账册,随手抽出其中一页。

“你这里,五月收了八千匹丝。”

“六月要付蚕农银钱。”

“七月还要结织工工钱。”

“可买家的货款,要等到九月才能回来。”

“这三个月,你拿什么撑?”

那名商贾张了张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正是他如今最大的难处。

货没有问题,订单也没有问题。问题在于——银子。银子卡在路上,人便先撑不住了。

“所以。”沈知微拿起炭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条线。

“把三成货改走海州,缩短仓储时间,提前签订来年的订单,让部分货还没织出来,就已经有了买家。货盘活了,银子自然也能快快点收回来。”

雅间内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一名老掌柜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妙!”

“原来如此!”

“我们一直想着怎么把货卖出去,却没想过,可以先把银子收回来!”

另一人也连连点头。

“难怪今年知州鼓励商队走海州,我还以为只是为了多收商税。”

“原来还有这一层。”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刚才压在脸上的愁色,不知不觉已经散去大半。

沈知微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她只是低头,在账册旁边补了几行字。

增加仓储周转。

调整交货周期。

提前签订订单。

仅仅十几个字,却足以让一间商号少走许多弯路。

这样的事,她已经做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她意外来到这个名为大盛的王朝。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也没有显赫的身份。

唯一带来的,只有现代十余年的工作经验。

她曾和企业打交道,看着一家家企业的资金链。谁家的现金流快断了,谁家的库存积压了。谁家的账看着赚钱,其实越做越亏。她每天都在和这些数字打交道。

刚来到大盛时,她也曾想过,是不是应该像那些话本里的穿越者一样,开酒楼、做肥皂、造玻璃,再顺便挣个天下首富。

可真正了解这个时代以后,她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

做生意,从来不是点子好就能赚钱。

资金、渠道、人脉、信誉、货源……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足以压垮一家商号。

尤其是在没有背景的时候。本金越少,越不能赌。

后来,她索性换了一条路。

既然自己不会织布,也不会酿酒,那就做最擅长的事。

看账。

替别人找出问题。

替别人把快要断掉的资金重新接起来。

赚一份“诊金”,也替自己谋一份安稳。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短短三年,江南商圈便多了一位专替商号理账筹划的“账先生”。

有人说她眼毒。

一本账翻上几页,就知道商号哪里出了问题。

也有人说她运气好。

凡是经她之手的商号,大多都重新缓过了气。

可沈知微自己知道。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一眼看透。

她不过是比别人多看了几年账,多见过几百家企业兴衰而已。

就在这时。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商人的匆忙。那脚步沉稳、有力,带着整齐划一的节奏。

雅间内的议论声渐渐停了下来。所有人几乎同时朝门口望去。

下一刻。木门被推开。一阵带着雨水寒意的风灌了进来。

几名身着玄色公服的官差鱼贯而入,衣摆还不断往下滴着水,腰间佩刀轻轻碰撞,发出低沉的金属声。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言都落在了最前面的那个为首年轻男子身上。

他身形修长,肩背笔直,黑色官服被雨水浸得微湿,却丝毫不显狼狈。

剑眉入鬓,眸色沉静。

腰间悬着一枚大理寺司直的银牌。

他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却让整个雅间像是骤然冷了几分。

他的目光越过满屋商贾,径直落在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