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千两大单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

沉闷的声响回荡在樟树县衙大堂之中,原本低声议论的衙役与书吏顿时安静下来。

“沈知微!”

“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

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王县令端坐案后,面色严肃,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意。

只是站在堂下的沈知微,却看得出来。这位县令大人的怒气,多少有些不真。因为在拍下惊堂木的同时,他的目光已经悄悄朝她扫了过来,甚至还不着痕迹地眨了两下眼。若不是场合不对,恐怕眼皮都快抽动起来。

沈知微心中明白,王县令是在提醒她,顺着台阶下来。

半年前,王夫人的胭脂铺经营不善,几乎到了关门的地步。那时,王县令碍于身份不好直接出面,只能私下托人请她看了一遍账。

她发现问题并不在货不好,而是铺子的资金周转出了问题。香料采购过量,库存积压严重,账面看似盈利,实际银钱全部压在货上。

后来她帮忙重新调整进货比例,又改变了售卖方式,王夫人的胭脂铺才慢慢缓了过来。

如今生意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让他们一家大大改善了生活。所以,王县令对她自然有几分情分。

可今天不同。坐在旁边的,是大理寺司直裴怀景。

这个年轻人虽然官职不算最高,但在京中却颇有名声,办案时从不徇私。更不会因为对方是女子,或者有几分名气,便有所偏袒。

王县令心中叫苦,一个是自己曾受过恩的人。一个是自己不敢得罪的大理寺官员。夹在中间,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仵作已经验明,德润堂陈掌柜昨夜子时上吊身亡。你不过一介女子,既不会验尸,也不懂断案。又凭什么断言,他三个月前便已经死了?莫要妨碍大理寺查案!”

话说得严厉,可每一句,实际上都在给沈知微留余地。

只要她承认刚才只是推测,这件事便还有转圜的空间。

然而,沈知微却没有接这个台阶。她向前一步,朝堂上行了一礼。

“民女不敢妄言。”她声音平静。

“仵作验的是尸身。民女验的,是他的死局。”

一句话落下,整个大堂陷入安静。就连原本低头记录的书吏,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王县令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裴怀景原本翻阅卷宗的手,也停了下来。他抬眸看向沈知微,第一次真正认真打量这个女子。

沈知微没有在意众人的目光,她走到案前,将自己方才整理好的几张算纸铺开。

“大人请看。德润堂经营三十余年,虽不算江南最大的药铺,却一直以稳健著称。”

“陈掌柜接手以来,从未盲目扩张。”

“账上的现银,长期维持在八百两至一千两之间。”

王县令皱眉。

“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陈掌柜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

沈知微回答。

“药材生意不同于其他买卖。”

“货物有保存期限,药材有品质要求,一旦库存过多,不仅占用银钱,还有损耗风险。”

“所以,一个谨慎经营几十年的掌柜,不会轻易让大量银钱沉在无法确定的货物上。”

她翻开账册,手指落在其中一页。

“可是三个月前,德润堂的账出现了一笔异常。”

“异常?”王县令凑近了一些。

沈知微点头。

“这里,五千两定金。”

堂内有人倒吸一口气。

“五千两?”

王县令也微微变色。对于樟树县这样的地方而言,五千两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普通商户,可能几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银子。

“这不是好事吗?”王县令疑惑道。

“有人送来五千两定金,说明来了大生意。德润堂若是做成这笔买卖,岂不是赚得更多?”

沈知微摇头。“不。对于德润堂而言,这不是机会,而是陷阱。”

王县令眉头皱得更深。“为何?”

沈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拿起账册,又翻回前面的几页。

“因为这笔生意,根本不像陈掌柜会接的生意。”

“过去三年,德润堂接过最大的药材订单是多少?”裴怀景问道。

旁边的书吏连忙翻找记录,片刻后回答:

“回大人,最大的一笔,是一千二百两。”

沈知微点头。

“不错。”

“超过一千两的订单,陈掌柜都会要求分批交货。若风险过高,他宁愿少赚,也不会承接。”

她看向众人。

“这样的人,会突然接下一笔五千两定金,三万余两药材的订单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一个谨慎了一辈子的商人,不可能突然改变自己的经营习惯。

除非……

有人让他认为。

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不会出问题。

“可是三万两的订单,也不是不能做。”

王县令还是有些不死心。

“德润堂经营多年,总有些信誉。若能找到药农供货,未必不能完成。”

“确实。”

沈知微点头。

“如果这是一笔真正的买卖,德润堂确实有可能完成。”

她拿起另一张算纸。

“德润堂虽然账面现银不多,但信誉很好。”

“药农愿意赊药。”

“药商愿意赊货。”

“镖局也愿意先运货,再结银。”

“凭借这些年的信誉,三个月内筹齐这批药材,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王县令听到这里,反而更加疑惑。

“既然如此,那为何又说这是陷阱?”

沈知微抬起眼。

“因为问题就在这里。”

“陈掌柜不是因为没有能力完成订单而死。”

“而是因为……”

她指向账册。

“五千两定金之后,他做了所有一个正常商人都会做的事情。”

“采购药材。”

“扩大库存。”

“向熟悉的药农赊货。”

“向钱庄借银。”

“他把德润堂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信用,全押在了这笔订单上。”

她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

“如果订单是真的。”

“这些投入,都会变成利润。”

“可如果订单是假的……”

她停顿了一下。

“那么这些投入,就会变成压垮德润堂的债。”

大堂之内。

无人出声。

裴怀景低头看着卷宗。

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查的是命案,而沈知微查的,好像却是一家商号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两者看似不同,却在这一刻,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不管有没有昨晚谋害陈掌柜,但有人提前三个月,已经让他走向了必死之局。

沈知微翻到账册最后几页。

“真正的问题,在这里。”她的手指停在一笔支出上。

“五千两定金到账后的第七日。”

“德润堂开始大量采购珍贵药材。”

“第十五日,向三家药农赊货。”

“第二十一日,向钱庄借银八百两。”

“第二十七日,再借五百两。”

“短短一个月。”

“陈掌柜把能动用的钱,能借的人情,全部压了进去。”

她抬起头。

“不是还有五千两定金吗?”王县令还是记得那五千两。

沈知微翻开那一页。

“五千两入账后三日,账上出现一笔五千八百两支出。用途——采购西域雪莲、百年老参、鹿茸等珍贵药材。”

“收银方……”

她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账册上的三个字。

“济生行。”

王县令一愣。

“济生行?”

他转头看向负责商籍的书吏。

“樟树县可有这家药行?”

书吏连忙翻开商籍册,一页一页查找。

“大人……”

“没有。”

“樟树县没有济生行。”

王县令摆摆手:“许是外地商号。”

一直沉默的裴怀景却忽然开口。

“来樟树县之前,本官查过江南几州的商籍。”

“江州,确实有一家济生行。”

沈知微抬起头。

裴怀景缓缓合上账册,眸色深沉。

“只是……”

“半年前。”

“它就已经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