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 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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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公驻扎的院落并不富丽,这里原是一个北府名士的住所,此人百家经典俱精,学问深厚,八年前盖天王入城之时,他以其名声,得以免难,而沈柯后来才知,在盖天王围城之时,此人知道城池终将不保,便偷偷朝城外传递消息,献计助盖天王提前破了城池。
后来沈柯知道,当时学士之心,本是见城池迟早必破,要以献城之功劝谏盖天王饶过满城百姓,孰料当时占住仓阳城的穆家在地方经营五世,极得人心,军士皆愿效死,坚贞不屈;盖天王入城时,巷战持续了将近半月,盖天王部下八员大将,有三员死在城中,二十义子,也是死伤近半。
这般损失,无疑让盖天王怒火难平,无论那学士如何恳求,却也是不行的了。
洗城之后,学士虽得保全族,还以眼前小院庇护了一些百姓,但终究是心中羞惭,外加千夫所指,不足两年便郁郁而终。
乱世之人,大抵如此。
一个错误的时间做了自以为正确的事,造成了意外恶果的可怜人罢了。
一进了院子,沈柯便隐约嗅得一股血腥气。
却不知道是否是那学士一家留下的血迹,据说当初学士死后,这家人家业渐渐凋敝,仅剩一些孤寡,可能围城前消息不通,未有远离,也未可知……
院子内外的守军身着黑甲,乃是羽公的亲卫玄羽卫的精兵,这一卫军人乃是从军中健儿中精挑细选简拔而出,各个都是军中罕见的勇士,武艺精良之极,素来拱卫羽公大麾周围,平日也是寸步不离。
见得张琦虞并着沈柯走进院子,他们却没了守卫时那副目不斜视的模样,而是看着沈柯目露异色。
沈柯当然知道其中缘故。
羽公的衣甲,穿在一陌生人身上,当然会引来这些日夜保卫羽公之人的视线,而其中不少人,脸上还露出不忿之色,这也可以理解。
在北府军里呆了两年,沈柯已经很清楚了,在众多随着羽公一起从中陆调来北府的军士心里,羽公都是神一般的人物。一介无名小卒,不过是能砍能杀,胆子大点而已,如何有资格穿得羽公衣甲?
沈柯却也安之若素,他在决定穿着这身铠甲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日后再战盖天王时,努力冲杀以报羽公便是。
待他一进院中厅堂,却分明感到一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他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了不少,效果远胜他刚刚服下的那枚醒神丸。
他凝神看去,一众或熟悉或陌生的北府众将列于厅堂四周,羽公坐于上首,身上穿着一套明显比执明玄甲粗陋一些的黑色铠甲,表情严肃。
那阵阵肃杀之气便从羽公身上向四周放射,在这样的羽公身上,沈柯却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晚上相见时那个羽公的一丝痕迹,让他感到无比地陌生。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羽公吧,身经百战的天下名将,数万北府老军奉为神明的羽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沈柯心想,跟着张琦虞一起站到了下首。
正在办事的羽公明显无暇理会他们,如今四个玄羽卫押着一个人,正在大厅正中跪下,与羽公对面。
此人身体粗壮健硕,显是军中汉子,不过并未穿甲,身上一套便服也颇不齐整,倒像是被从床上揪下来的一般,却让沈柯不禁奇怪,羽公为何半夜将此人找来,还一副全副武装之象,倒像是审问一般。
看这人长相,沈柯十分眼熟,穷思极想,只能模糊想起此人是军中一将,但究竟是那一将,姓甚名谁,他却一概不知。
他加入北府军,只为杀盖天王,报仇雪恨,对军中前程并不热心,所以对北府军中各个将佐,也非知之甚详,就连羽公,在今天之前,也只是遥遥地见过几次而已。
他在观察,而羽公也在说话,声音虽不大,但语调凝实有力,加上身上肃杀气,更显凛肃非常:
“公羊覆,今日下午之时,掠城令未下,这学士蓝姓一家遗族,便遭你纵兵劫掠,男丁尽殁,此事可确?”
他这般说,沈柯眼皮便是一跳。
这家人果然没和盖天王一起撤离。
他心中一阵叹息,对那学士八年前行径的一些恨意也便消逝了。
如果这是报应,未免重了一些,但比起死难的全城百姓,也谈不上如何无辜。
他又看了眼被玄羽卫按着的名叫公羊覆的军将,现在沈柯知道,羽公为何如此模样审问此人了。
掠城令未下时,劫掠杀戮城中百姓,严格说来,是违了羽公先发的军令,认真追究起来却是利害。
为将者赏罚分明,身为名将,羽公自不例外。
这人好大的胆子啊,沈柯心中感叹。
“军师容禀!小将本无意如此,但小侯爷一意孤行……”
就见这公羊覆表情遽变,匍匐在地,大声申辩,让沈柯知道了他的胆量从何而来。
他望向羽公,下午入城时羽公明显纵容了骁阳侯,对此沈柯能够理解,毕竟骁阳侯身份尊贵,羽公地位再尊,也要顾及神威王和四太子,不能随意行事。
但眼下他是否还会因为骁阳侯而放过这个军将呢?
应该不会……
从羽公当下的打扮做派、以及身上散发的气势上,沈柯明白无误地知道了这一点。
果然,公羊覆话尚未毕,羽公便拍案而起,一声断喝:“去!小侯爷年纪尚轻,行事不知轻重,你须是北府军将,知道军法利害,小侯爷做得,你也敢做得么?如此胆大妄为,饶你不得,左右!把他拖出去斩了!!”
将令甫下,公羊覆稍愣一下,身躯便被左右玄羽卫拖动,旋即反应过来,惊骇非凡,十指附地竭力挣扎,大叫:“军师!军师饶命!饶命啊!”
沈柯也吓了一跳,没想到羽公会将这将斩了,这可真是一点也不顾及骁阳侯的面子;他眼望左右,按照他的想法,这种情况,是无论如何都会有人出列求情的,然而眼下厅上侍立的军将,却都是板着脸目不斜视,没有一个轻举妄动,看着这些军将,沈柯突然感到些许蹊跷。
他们虽然穿着铠甲,但有几位明显穿着不太整齐,像是匆忙赶来的。
他感到几许异样,难道是羽公故意要在众将面前杀人正军法?
他又看了看上首怒目挺立的羽公,隐约感到事情不仅仅这么简单,但究竟如何,他却难以揣摩。
毕竟只是一种直觉,而他对羽公和这些军将了解不深,想要揣测,也无从下手。
他百想不通,转念一想,作为一个小军官,想这些东西实属无用。
“……饶命!饶命!军师!是小侯爷命小将做的啊!当真怪不得小将啊!饶命啊!啊!――”
咔嚓……
沈柯正念头乱转时,四玄羽卫便在门阶处,三人将公羊覆按住,一人抽刀便斩,公羊覆不断乱动挣扎,第一刀下去却是中了后脑勺,脑壳骨硬,刀锋陷入不深,但也让公羊覆的挣扎力气渐渐小了,再一刀方砍下头来,呈上大厅。
众将除少数外,纷纷色变。
沈柯眼尖,却是看出,色变的军将大多衣衫不整,而面不变色的,却多是衣甲整洁。
大概这些衣衫不整的将军,便是羽公欲威慑之人吧。
厅中头颅狰狞,双眼中满是不甘。
骁阳侯终究没能救得了他。
斩了公羊覆,羽公坐回椅子,冷电般的目光扫过在场众将,表情转嗔为笑,但肃杀的气氛却有增无减:“众将军夜间辛苦,虽然将士疲累,但也别忘了看好营寨,都回去吧,张琦虞留。”
“敬受命。”众将排成行列,举手施礼,随后转身,鱼贯出了厅堂。
经过厅口时,沈柯见得不少军将脸上尤余着心惊胆战。
片刻之后,沈柯听到羽公叹了口气,肃杀气氛随即消去,心中稍稍安定,然而羽公目光扫来之时,他却不敢再如傍晚故居里时那般对视了。
“此甲果是合身。”羽公看了一阵,
见沈柯虽然身躯不甚魁梧,但面貌俊秀,躯干挺拔,穿着这身玄甲,自是英气勃勃,语气颇为欣慰。
这欣慰的语气却让沈柯旁边的张琦虞吃了一惊,他随羽公日久,只见过羽公在与亲友后辈说话时才用这等语气。
他不由得多看了沈柯一眼,而沈柯却没察觉,也不感觉羽公这种语气有什么不正常,只是低头朝羽公道谢:“卑职惭愧。”
“明日……”羽公笑着开口,却被一阵喧闹声打断,不禁皱起眉头。
“刀下留人!!”
厅中一众人俱是望向厅外庭院,却见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奔至,当先一人乃骁阳侯,他大步到了庭前,见得还没搬出去的残尸,目眦欲裂,大怒若狂,脸颊红涨着抬手戟指喝骂:“羽老匹夫!公羊将军所犯何罪!竟让你说杀就杀!北府军正帅,需是我家父王!你只是一副帅军师,有多大权柄,竟这般擅杀大将!!”
这话无礼,厅中众人遽然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