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 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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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时节,深夜里并不暖和。
沈柯来回搓了搓脸颊,吐出一口热气,颇为庆幸自己回营就换上了羽公所赐的新甲。
这甲不仅仅轻便合身,甲片之间更是毫不透风,内层仿佛垫了一层厚厚的皮毛,穿在身上极为暖和。
而神奇的是无论沈柯怎么摸,都摸不出这层皮毛究竟夹在哪里。
想起贾忠说这是天界之人炼就的神物,见识了总总神妙之后,他已是有些相信了。
如此宝物,又是羽公厚赐,还是穿在身上为好。
若是穿着那身旧甲站岗,沈柯体格虽然结实,在冷风里一站半夜,恐也是不会舒服,更何况旧甲上遮风用的罩袍,已经给了别人。
角楼门里探出一个小脑袋,一双明澈的眼睛眨巴着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沈柯,那件罩袍就裹在他的身上,连头发一起裹得严严实实。
军营中并非外人可涉足之地,虽然这条规矩今晚遵守的人不会太多,他能想象得到,此刻必然有不少军汉将一群群俘虏驱入营中,慢慢凌辱玩弄,而各军的长官,除了少许治军特别严厉的将领之外,怕是大多数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会在这个时候出头扫人兴致呢?
望着仍然冒着浓烟的内城,却不知短短半日间,有多少人横死城中,军营之处,仍有阵阵喧哗远远传来,飘上城头。
沈柯不禁胡思乱想,若是盖天王军队埋伏在城池左近,杀一个回马枪,这满城的大军,哪怕有一小半人正在养病蓄锐,恐怕也要手忙脚乱一番罢。
不过盖天王自然不会这么傻,城外有分营驻扎,与内城互为犄角。仓阳东南面稍稍靠近荒莽群峰一些的凌风城前些日子也被北府军偏师打下,若是盖天王还敢在仓阳附近逗留,一旦露头,仓阳城内外两部合击,凌风城出兵向北截断其后路,哪怕盖天王懂得飞天遁地,也要被扒下几层皮来。
眼下盖天王所能容身的地方,也就只剩下北府西北面的凛州一郡了。
情知如此,城中的守卫也就有些松懈,但总是要有人来守,沈柯从城里带来一累赘,不便回营,干脆朝张琦虞讨了这个看守城楼的差事。
百无聊赖,城墙外头无事,他便偶尔和小孩子相互眨着眼睛大眼望小眼。
被他从枯井一路带到城楼,小孩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而沈柯也没有说话的心思,只是两厢默默对视。
看着眼前的孩童,他便不自觉地想起八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也是没心思说任何的话吧。
他还记得当时他爬出井口时,心境麻木到连忐忑的情绪都消失了,对于一个孩童来讲,那样的记忆怕是终身难忘的,一直到他爬出井后的一个月里,他都没有说过哪怕一句话,甚至想起爹时连哭的眼泪都流不出一滴。
除此之外,便是恨,对盖天王的恨,对那充满危机的荒野的恨,对这兵荒马乱的世道的恨。
若非其间偶然碰上几个好心人,恐怕他到现在仍然恨意冲天。
追忆着往日故事,沈柯又想起眼前的孩子,他在井下,又有几个家人在战火中薨逝?碰上沈柯,是他的幸运吧,毕竟看来他没有当初沈柯那般幸运。
沈柯当时是被他爹放下井里的,同时放下的,还有大包的干粮和厚实的衣物。
还有两根甜萝卜,沈柯在井下一天吃一口,一直吃了小半月,直到腐烂得不能吃为止。
眼前的孩子如果没碰上自己,在井下呆上几天,恐怕是凶多吉少的吧。
沈柯抬头望天,忽地想起羽公拍打井口时的神情。
他果真没发现井底下有问题么?
当时沈柯也不敢确定,后面说那一句,也是有着万一井下玄虚被羽公窥破、便婉转求情的意思。
只是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句话究竟造成了什么样的效果,羽公之后的举动,太古怪了。
月上中天,一股倦意涌上脑门,沈柯伸开懒腰,长长地打个呵欠,眯了眯不太清楚的眼睛。
他也乏了。
厮杀了两个月,折腾了一下午,如何不乏?
低头看到身上的执明玄甲,又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不如穿着那套旧甲,吹着凉风,还能精神一些。
这身宝甲穿着过于暖和,反而让他更加昏昏欲睡。
他摇了摇头,摸出一粒醒神丸丢进口中。
只有夜戍岗楼的人才能从军用司处领得这丸药,以抵御夜深倦意,不过或许是太倦之故,他吃下了这枚丸药,仍然感到头脑不甚清醒,情知只能延的一时半刻,他抬头望月,估算着时辰,也应该到了贾忠他们来接班的时候了。
他正这么想着,城楼下就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他在女墙上探头一看,却是心想事至,当先之人高大壮硕,却是周屠带着一队兵丁过来。听见动静抬头,见沈柯相看,周屠憨笑挥手,说道:“沈小哥,张将军在内城口,正等着你呢,你赶快去!”
“张将军?”沈柯吃惊,深夜相召,又是何事?
他不敢怠慢,整理了下盔甲,待周屠换下了岗上兵卒,便要拾级而下,走到楼口想起一事,回头看了眼城楼门里的小孩,见其眼神闪烁进退维谷的模样,走过去,安慰地摸了摸那颗小头。
小孩下意识闭眼低头一让,然而很快睁开眼睛,看着沈柯时眼珠已经渗出了水雾。
“沈小哥放心去就是,我帮你看好这小子,保证他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听得周屠这般说,沈柯点了点头,转头离开城楼。
见沈柯远去,眼前换成了个身高十尺的巨汉,小孩下意识地将身躯紧紧地缩成一团,浑身上下颤抖个不停,一只眼睛不断地朝周屠偷望。
周屠弯下腰来,盯着这个还没有他小腿粗壮的小童,暗暗撇嘴:“去!沈小哥上战场也算条汉子,只是一下战场就变得娘们一般不爽利,似这般小崽子,不能砍人,不能杀人,也就能用来饿的时候吃了填肚子,留他作甚?!”
小孩听得这话,双目圆瞪,盯着周屠魁梧身躯的目光里满是大骇欲绝之色,浑身更是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周屠大怒:“他奶奶的!看着老子作甚!你这小崽子,老子又不杀你,快闭了鸟眼,再看、再看老子……老子打你屁股!”
小孩连忙闭上眼睛,周屠这才心满意足:“让你老实在这等着沈小哥回来,别给老子我添乱,听得明白没有?”
小孩等了一阵,悄悄睁开眼睛,却见周屠那双铜铃般的眼睛还在眼前,顿时手足无措,咬着嘴唇,不知这凶神为何还留在这里。
“你这小崽子是哑子么?听了老子的话,连答应都不答应一声?”周屠铜铃大眼圆瞪,盯着小孩好一阵,没听到答复,不禁伸出大手,紧紧揉捏起了小孩的脸颊,见小孩呲牙咧嘴仍是一声不吭,不禁泄气:“去,还真是个哑子。”
他搓了搓手指间从小孩脸上揉下来的泥土,突然咦地一声,看着小孩灰尘搓掉之后露出的白嫩脸庞:“这小崽子脸皮好嫩,直不像个男的,怪道这般胆小。”
小孩却抬手一把捂了脸颊,暗暗地垂起泪来。
……
揣着一肚子疑问,沈柯行到内城门处,便见前锋营大将张琦虞乘着一匹踏云骥等在那里,在他手边,两个马夫牵着另一匹,见沈柯到来,张将军便吩咐马夫带沈柯上马。
踏云骥,飞翼之马也,在中陆古时,却是没有出现过这种神驹,据传乃是中古战乱时从异界引来的奇种,经历无数智巧之士数十代培养,方在中陆繁衍成群。
今日是沈柯第一次坐上这马,看着马身上的片片羽毛赞叹不已。
然而他却把大多数心思放在张将军身上,不知张将军深夜唤他有何要事。
他还没问,踏云骥便腾空而起,只感觉身子一阵腾云驾雾,片刻才渐渐适应,冷静下来之后,却也只能紧紧抓着缰绳,不敢有一点异动。
他不懂驾驭这等奇兽,若是乱拉缰绳,不知会飞到哪去,眼下可不是随意实验的时候。
只是坐在踏云骥上俯仰上下,一种上决浮云,下藐山河的豪情豁然涌入新房,让半日来心中的郁结都消去了不少。
云骥飞得越来越快,沈柯但觉身侧风驰电掣,心中愉悦非常,不禁暗想:“不知以后有无可能拥有这么一头奇兽。”
他侧眼望向并排飞行的张将军,却心知此番找他,必然是有重要之事,不然不可能出动这踏云宝骥。
正这般想时,踏云骥已然飞得慢了,下面却是内城北面,一处精兵拱卫的大院。
“见了羽公,小心言辞。”下了马,张琦虞如此对沈柯说:“得羽公赏识,机会难得,你之前途就在此了。”
羽公?
听了张将军的话,再看这大院附近的一票军士,沈柯恍然。
原来是羽公让张将军来找他。
又是为了什么呢?
沈柯不知道,只是看着一手把他提拔起来的张琦虞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己,心中苦笑:
前途?
已经决定了灭掉盖天王便解甲归田的他,哪用得着什么前途?
见张将军目光催促,沈柯微微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
ps:多说几句罢……
很多读者反映说,开头带了别人的影子,这一点某鱼并不想否认什么,这几个月鱼一直在构思新书,无奈写了无数开头,都或多或少带着别人的影子,这实在让鱼痛苦不堪,最终无奈,只好挑一个最顺手,最想写的来写,就是这个了。
或许是鱼智穷力竭,本事有限的缘故吧。在开头这方面,功力和独创性都很不足,但我只想写这么一个人,需要一个引子引出来,来来去去,就写成了这个模样,对此我只能请求读者谅解。
天行健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当年读的时候印象深刻,现在还经常拿出来翻看,但是每一次看都不敢看得太长,原因就是众所周知的虐,但其中的丈夫情怀,男儿热血,却是让鱼心醉不已,对于这本书,鱼是非常尊重的,也曾心想过,有朝一日笔力大成,能否写出这样的一本书来。
但作为一个作者,写作带上他人的影子还是很值得惭愧的事情,不过鱼可以保证的是,以一个写作者的操守,绝不克隆雷同他人,这本书,鱼会写属于自己的东西。
说道天行健,就不得不说说楚帅,说起来楚帅和沈小哥一般性格都带着点迂善,不过已经出现的情节来看,两者的性格还是有着很大的不同的,这一点应该不难区别。
再说说题材,这本书的题材是‘东方玄幻’,以某鱼的定义,就是写法最传统的那一种东方背景下的幻想小说。或许近几年网文的风刮得有点太多太快,这本书里,有很多读者熟悉的东西,都会没有,写法也会看上去很奇怪,但愿能够让读者诸君感到一点‘新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