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二小姐沈青璃

沈正文死讯传开的第二日。

沈家主宅内外,已经尽数披白挂孝。

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两条长长白幡,门前灯笼也换成了惨白颜色。

府中下人皆穿素衣,行走之间低着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招待宾客的正堂,如今被改成了灵堂,摆着沈正文的牌位。

牌位前方,放着一口尚未完全封死的黑木棺材。

沈正文的尸身被发现时已经严重烧毁,只能将收拢回来的焦骨、衣物残片与那枚用于确认身份的玉扣一并放入棺中。

虽然尸体残缺,可葬礼总要继续。

纸钱燃烧后产生的烟雾在灵堂内缓缓飘荡。

沈若兰跪在牌位左侧。

一身素白孝服,乌黑长发只用白布束起。

原本清冷绝美的面容十分憔悴,眼眶也因为这两日不断落泪而隐隐发红。

柳如烟跪在另一侧,柔媚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安。

沈正文死了。

沈家之中真正愿意承认她身份的人,几乎一个都没有。

如今她虽然跪在灵堂中,可附近不少沈家族人看向她时,眼神依旧冷漠,甚至带着几分排斥。

正在这时。

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这里可是沈家?”

“让开!”

“我要见我姐姐!”

一道清脆而焦急的女子声音由远及近。

守门下人还来不及禀报,一名腰悬长剑的年轻女子便推开阻拦之人,快步闯进前院。

女子约莫十八岁。

一身青色劲装,乌黑长发束成利落马尾,眉眼与沈若兰有着几分相似。

只是相较于沈若兰的清冷,她的五官更加明丽,眼神也更加灵动。

正是沈正文的小女儿。

沈青璃。

“二小姐?”

府中老仆惊呼一声。

“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是说要在南方书院再待半年吗?”

沈青璃脚步不停。

“南方天气又湿又闷,我到了那里便一直生病。”

“夫子让我先回来休养。”

“我昨日刚进京,便听说沈家出了事!”

她提着长剑一路闯进正堂。

可刚刚踏进灵堂,脚步便骤然停住。

满堂白幡。

燃烧的纸钱。

黑色棺木。

以及写着沈正文名字的牌位。

所有景象都在告诉她。

她听到的消息是真的。

沈青璃怔怔地站在原地。

“父亲?”

沈若兰猛地抬起头。

“青璃?”

她连忙从蒲团上起身,快步走到妹妹身前。

沈青璃指着棺木,声音罕见地多了几分茫然。

“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我离京时,父亲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便……”

沈若兰眼中再次泛起泪光。

“父亲失踪了三日。”

“昨日,五城兵马司在城外发现了他的尸体。”

“尸体被人烧过,已经难以辨认。”

“只能凭衣物与玉扣确认身份。”

沈青璃张了张嘴。

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与沈正文的关系,远没有姐姐那般亲近。

沈正文一直认为她性情顽劣,不像沈家小姐,对她的管束也格外严厉。

她去南方求学,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不愿继续被父亲关在沈家学习那些所谓的女德礼法。

因此听到沈正文的死讯,她更多的是震惊与复杂。

真正的悲痛,反而没有多少。

但不管如何。

那终究是她的亲生父亲。

沈青璃沉默良久,将手中长剑放下。

“是谁杀的?”

“暂时还没有查清。”

沈若兰擦去眼角泪水。

“你姐夫已经让北镇抚司接手调查。”

“姐夫?”

沈青璃眉头一挑。

“李玄?”

“他什么时候能接手这种案子了?”

她离开京城之前,李玄还只是北镇抚司里一个没有多少存在感的小旗。

在沈家之中,更是人人都可以呼来喝去的赘婿。

父亲看不起他。

姐姐同样对他十分冷淡。

可如今从沈若兰口中说出来,李玄竟然已经可以代表北镇抚司查案。

“夫君现在是刑狱司代理副掌司。”

沈若兰解释道:“父亲失踪以后,沈家的事也暂时由他主持。”

沈青璃眼中满是惊讶。

“代理副掌司?”

“李玄?”

她很想继续追问。

可眼下毕竟是父亲灵堂,并不适合谈论这些。

下人很快取来孝服。

沈青璃脱下青色外衣,披麻守在姐姐身边。

当她看见跪在另一侧的柳如烟时,眼中却明显闪过一丝敌意。

“她怎么也在这里?”

柳如烟身体微微一僵。

沈若兰皱眉道:“柳姨娘已经入了沈家的门,自然要为父亲守灵。”

“什么入了沈家的门?”

沈青璃毫不客气。

“我娘才是沈家的夫人。”

“她不过是父亲养在外面的女人。”

“父亲死了,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柳如烟脸色微微发白。

她低下头,没有出言反驳。

如今沈正文已死。

她在沈家的身份本就尴尬。

沈青璃是沈正文亲生女儿,她一个无子无靠的续弦姨娘,又有什么底气争辩?

“青璃。”

沈若兰语气加重。

“父亲尸骨未寒,不要在灵堂闹事。”

“柳姨娘这几日一直留在府中帮忙,也没有做过对不起沈家的事情。”

“你便是心中不满,也等葬礼结束以后再说。”

沈青璃虽然性子倔强,却十分听姐姐的话。

她不服气地瞪了柳如烟一眼,终究没有继续为难。

柳如烟暗暗松了一口气。

心中却更加不安。

连沈青璃都如此排斥自己。

若李玄不能真正掌控沈家,她以后恐怕很难继续在这座宅子里住下去。

……

随着日头逐渐升高,前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

沈家几位族老陆续进入灵堂。

这些人穿着素衣,拄着拐杖,刚一见到沈正文的牌位便捶胸顿足,哭得声泪俱下。

“正文啊!”

“你正值壮年,怎么突然便走了?”

“沈家这么大的家业,往后该交给谁?”

“你让我们这些老东西如何向沈家祖宗交代?”

不知道的人听了,还真以为他们与沈正文情同手足。

可上完香以后,几位族老便将沈若兰叫到旁边,迫不及待地谈起沈家产业。

“若兰。”

一名白发族老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父亲既然已经去了,沈家的商号和田庄便不能一直没有主人。”

“几个粮行的掌柜都在等主家签字。”

“运河沿岸的仓库也需要重新安排人手。”

“你一个女子,又从未经营过商号。”

“不如先将股契、地契和总账交给族里。”

“我们这些叔伯可以替你暂时管理。”

暂时管理?

沈若兰心中冷笑。

这些东西一旦交出去,恐怕便再也拿不回来了。

夫君早已提醒过她。

父亲一死,最先扑上来瓜分沈家的,未必是外面的敌人。

反而很可能是这些血脉相连的族人。

“父亲生前已经将家中事务交给我夫君处理。”

沈若兰神色平静。

“股契和账册也暂时由夫君保管。”

“各位叔伯若有什么疑问,等夫君回来以后再说。”

几名族老脸色一沉。

“李玄终究是个外姓人。”

“他只是入赘沈家,哪里有资格掌管沈家的祖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