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这一块小牌挂明处

两日后,县供销社后屋坐满了人。

桌上摆着一块新刷白的小木牌。

木牌还没写字,干干净净地躺在桌中央。

谁都清楚,今天这几个字写上去,鹰嘴坡的货就不再只靠熟人问一句“姜家那个酸笋”。

它要有明处名字。

姜青禾把资料分成三摞。

经营摞。

三日六包、七日试供前两日、柜台零售、退货空页。

证据摞。

换亲好处账、胡记代付、旧喜帖背页、旧糖厂收料纸。

规则摞。

牌名、责任人、供货上限、退换批次、不得私下加价。

每一摞上头都压着一张小纸条。

经营摞写,能供多少。

证据摞写,谁在造假。

规则摞写,出了事找谁。

这是姜青禾昨晚熬到后半夜写的。

孙秀梅看见时还嫌她字太小,硬把油灯拨亮。

周小兰则在旁边把七日反馈表誊了两份,一份给供销社,一份留院里。

今天拿出来,几摞纸整齐得似洗过的竹筐。

杜主任坐在上首,先拿起经营摞。

“六月六日,七日试供第一日,运输站六包签收,反馈剩量零。六月七日,第二日,六包签收,反馈剩量零。柜台零售均未断,院内饭桌有留量。”

邱采买员也在。

“后厨这边同意继续按六包稳走。”

贺营业员补充。

“柜角试销买客能按批次认,退货页仍空。”

杜主任这才看向姜青禾。

“牌子你想怎么写?”

姜青禾把纸推过去。

“鹰嘴坡一号样,供销社联营试销。责任人姜青禾。供货范围先限酸笋丝小包和干菌笋片包。运输站每日六包另列小票,柜台零售按限量,外头不得借名代卖。”

马科员也来了,他看完规则摞。

“军属身份边界呢?”

姜青禾翻出另一页。

“不借部队名义,不盖部队章,不占公家车,不私下收运输站钱。钱先进供销社账,月底按试销规则结。”

马科员又问:“责任人只写你一个,出了质量问题也找你?”

姜青禾点头。

“先找我。我再按院内名册追工序。供销社不能去院里找十个人扯。”

杜主任抬眼。

“这话有担当。”

孙秀梅在门边插嘴。

“她担总责,我们担自己的活。复晒出错找我,账页出错找周小兰。别把她一个人压扁了。”

周小兰跟着点头。

“对,我们都签了工序页。”

姜青禾回头看她们,眼里带笑。

“还没正式合作组呢,你们先别急着把名字往上贴。”

孙秀梅不服。

“迟早的事。”

马科员点头。

“写得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一个小孩被人推到门口,手里攥着红纸。

“有人让我送的。”

他说完就跑。

孙秀梅眼疾手快,把红纸捡起来,没直接拆,先递给张干事。

张干事隔纸展开。

上头写着两行。

换亲卖女,家丑未清。

军嫂挣钱,牌子不能挂。

屋里静了静。

陈富贵没有露面。

胡三炮也没有露面。

可他们想说的话,全写在红纸上。

姜青禾把换亲好处账封袋推出来。

“正好,今天也把这事说清。”

她没有躲。

“姜家收过红糖和布料,默认换亲,这个错有姜母说明、姜红梅证词。我不会替她们抹。”

她又拿起胡记代付旧页。

“二十块现钱未进姜家,经老谭药柜核,为陈家旧药货账胡记代付。胡记代付、旧糖厂收料纸、旧喜帖背页均见半枚押记,待继续核胡三喜与胡三炮旧章。”

她最后拿起经营账。

“这些家事错,不能变成胡三炮和陈富贵把我拖回旧债坑的绳子。经营账也不替家事遮丑。今天定牌子,只按供货、质量、票据和边界定。”

马科员看了她一会儿。

“你能把家事和经营分开,县里才敢看你的账。”

门口有人低声说:“这姑娘硬气。”

孙秀梅马上接话。

“硬气也靠账硬。”

气氛松了一点。

红纸被收起来后,杜主任又把旧糖厂收料纸放到桌上。

“还有这个。赶集前清,雾河山珍样占摊,左二摊。这几样说明,有人想在赶集前继续搅一号样。”

姜青禾说:“所以牌子更要先挂。无名的货最容易被冒。”

贺营业员点头。

“柜台这几天也看出来了。牌子一清楚,买客反而不慌。”

陆砺川坐在门边,始终没替姜青禾说经营话。

马科员问他:“陆连长,你作为家属院这边,怎么保证不借军职背书?”

陆砺川开口。

“我不替她谈供货,不替她签经营账。家属院内只管安全、秩序和不借部队名义。有人拿空白手印造谣、逼证、闹场,我按滋扰登记。”

他看向门外那张红纸。

“她是军属,也是经营责任人。谁都不能拿前一个身份,抹掉后一个责任。”

姜青禾垂在桌下的手指动了动。

这人话少。

可每一次开口,都把她放在她该站的位置。

杜主任把红纸收进旁证袋。

“今天这张纸,不作撤牌依据,作闹场记录。”

她拿起小木牌。

“试挂七日,七日后复核。牌名按姜青禾刚才那页写。”

贺营业员已经把毛笔蘸好。

她一笔一画写上去。

鹰嘴坡一号样。

供销社联营试销。

责任人,姜青禾。

这几个字一落,周小兰先捂住了眼。

孙秀梅嘴硬。

“哭啥?牌子又不是烧给谁看的。”

可她自己眼眶也红。

小牌挂到柜角那一刻,来买货的老买客念了一遍。

“鹰嘴坡一号样。”

他笑道:“以后好认了。”

贺营业员把柜角说明纸贴到牌下。

“认小票,认批次,认责任人,认包角线。”

第一个按新牌买货的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

她把小票夹在布包里,又问姜青禾。

“要是回家发现味不对,真能按批次退?”

姜青禾说:“真能。你别把别家的包拿来退,也别拆了半包才说一整包坏。”

年轻媳妇笑起来。

“那我放心。”

她走后,老买客又念了一遍牌子。

“责任人姜青禾,这名字写得明白。”

这句话传进周小兰耳朵里,她低头把眼角擦了擦。

冯师傅的小徒弟正好来取六包,仰头看牌。

“我回去告诉师傅,今天灶台小票也写这个名。”

柜台外一下热闹起来。

有人问价,有人问做法,有人问七日后还能不能买。

姜青禾没有被热闹冲昏头。

她把限购、反馈、退换三张纸贴齐,才让柜台继续开票。

傍晚回鹰嘴坡,院里早就闻见饭香。

酸笋面、炒鸡蛋、野菜汤,热气压着山风往外冒。

孩子们围在灶边,喊姜姨回来了。

周小兰把小牌的抄字贴在院门公示板上。

孙秀梅端着锅铲,似打了胜仗。

“都看清,咱这饭香有名了。”

马会英笑着接。

“有名也得先吃饭。”

夜里,院门关上。

姜青禾把最后一页反馈表收好,坐在门槛上捶了捶小腿。

陆砺川把一碗温汤递给她。

“今天累。”

“值。”

灶房里还留着半锅热汤。

孩子们吃过饭,碗摞在木盆里。

院门公示板上,小牌抄字旁边又多出几行。

七日试供第二日,剩量零。

柜台退货,无。

饭桌留菜,足。

姜青禾看着这些字,比看柜角那块木牌还踏实。

她看着院门上那张小牌抄字。

“一开始嫁给你,是为了躲陈家。后来开饭桌,是为了让自己站住。今天这块牌子挂出去,我才觉得,路真的往前挪了一大步。”

陆砺川坐在她旁边。

“我也往前挪了?”

姜青禾转头看他。

“陆连长,你现在会问这种话了?”

他耳根发红,却没躲。

“想听。”

姜青禾把汤碗放下。

“挪了。”

她停了停。

“从临时挡债的丈夫,挪到能陪我走路的人。”

陆砺川握住她的手。

这次是在自家院门里。

没有人群,也没有红纸。

只有灶房里的饭香和远处虫声。

他低声说:“那我继续走。”

姜青禾笑着点头。

屋里周小兰和孙秀梅还在小声说话。

孙秀梅说:“明天多切半筐笋,别让柜台空。”

周小兰回她:“青禾姐说过,不能为了不空柜就补潮货。”

孙秀梅压低声音。

“我就说半筐,又没说潮的。你这丫头现在比她还会管我。”

姜青禾听得想笑。

陆砺川也听见了。

他低声说:“她们都在往前走。”

姜青禾点头。

“嗯,这才成了一个家。”

第二天一早,杜主任又让贺营业员送来一张预报名表。

“雾河中旬赶集,县里给联营试销户一个样摊机会。鹰嘴坡一号样可以报名。”

纸刚放到桌上,另一张抄纸也跟着露出来。

雾河山珍样占摊。

贺营业员压低声音。

“杜主任说,赶集人杂,摊位也乱。你们要报,就得先把名额、样货、退换边界写死。”

姜青禾拿起预报名表。

第二卷这口饭,终于端到了明处。

可雾河赶集那条街,已经有人抢在前面占摊。

她把表摊开。

“那就从名额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