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后仓收料纸先开封

六月六日一早,鹰嘴坡的灶火比平时起得更早。

七日稳定试供第一天,谁都知道这一步要紧。

酸笋丝分成三摞。

运输站六包。

柜台零售六包。

院内饭桌留菜另放。

周小兰把反馈表压在账夹最上面,笔尖已经磨好。

孙秀梅守在复晒架前,手里拿着竹夹。

“谁敢把潮包往筐里塞,我连人带包一起晒。”

马会英笑着把锅盖掀开。

“你先别吓孩子,饭还没熟。”

姜青禾蹲在筐边,一包一包摸过封口。

批次号对。

包角线对。

负责人签名对。

她没有因为今天要去旧糖厂,就把锅和柜台丢给别人糊弄。

“运输站六包走小票。柜台六包限购。院里饭桌按昨晚菜单来,酸笋面给孩子留小碗。若旧糖厂那边拖晚了,饭桌照开,不等我。”

周小兰点头。

“我守账。”

孙秀梅接得更快。

“我守人。谁吵着多买,先问他能不能把退货页签了。”

姜青禾笑了。

“别把买客吓跑。”

孙秀梅哼了一声。

“吓跑乱来的,留下懂票的。”

罗嫂子把晾好的笋片翻到背面。

“那旧糖厂要是查出大东西,你也别急着往镇上跑回来。院里有我们。”

姜青禾把复晒架上的小竹牌拨正。

“有大东西也按张干事的流程走。你们不用等消息乱猜。今天院门只贴两件事,七日试供第一日,饭桌照开。”

马会英把孩子的小碗排到灶边。

“这话我爱听。外头闹出花来,孩子到点也要吃饭。”

周小兰在公示板上补了一行。

“查旧糖厂,锅不空。”

孙秀梅看见,嘴角一翘。

“这行比我骂人还狠。”

陆砺川在院门外检查竹筐绳结。

他今天穿便衣,肩背仍挺,站在那里就让人安心。

张干事也到了。

贺营业员跟在后面,还带供销社见证纸。

“杜主任说,旧糖厂后仓若牵到收料纸,供销社这边只作物件见证,不替私账定性。”

姜青禾点头。

“我们只取能核的。”

第一批六包下山时,周小兰在院门上写下新行。

“七日稳定试供,第一日,出院六包。”

姜青禾看见那行字,才转身往旧糖厂方向走。

旧糖厂在镇北。

早些年熬糖的烟囱还在,黑乎乎立着,砖墙剥落,后仓门口长满荒草。

路过糖厂前门时,姜青禾闻到一股陈年甜腻味。

糖厂停了多年,前院还有半截断秤杆,墙上旧标语掉了漆。

贺营业员小声说:“我小时候还在这儿排过糖,后来糖少了,厂也散了。谁能想到,这地方还会绕进胡记车棚。”

守仓老人姓廖,背有点驼,见张干事拿登记本来,先摆手。

“我这儿没糖了,也没值钱东西。”

张干事说:“查五月二十八午后收旧铝件。”

廖老头脸色一变。

他看了看姜青禾,又看陆砺川,嘴里嘟囔。

“那天是有人来过。”

张干事把登记本摊到墙边破凳上。

“廖叔,你只说你看见的。没看见的别猜。”

廖老头点头,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我年纪大了,可二十八那天记得准。那天下午闷热,后仓猫叫得厉害。我来关门,看见两个人从后墙那边绕进来。”

“谁?”

“一个草帽人,还有一个自称胡三喜的。草帽人喊他三喜,让他别多说话。他们说收旧铝件,破饭盒、旧铝盆、断锅耳都要。”

姜青禾问:“有称重?”

“有。收料纸留了一张,我本来要交废品站,后来那草帽人说先压在后仓,过两天拿章换。”

“拿什么章换?”

廖老头缩了缩脖子。

“我没敢问。他说炮哥的章好使。”

“胡三喜长什么样?”

廖老头想了想。

“瘦,高,走路左肩低。草帽人倒更会说话,开口就叫我老哥,还塞了半包烟。我没收。”

张干事记下。

这一句落下,张干事的笔停了一下。

刘二庆说过这话。

旧糖厂也听过这话。

线又接上了。

后仓门锁锈得厉害。

廖老头拿钥匙开了半天,门一推,灰尘扑出来。

里面堆着破木箱、旧麻袋、几块坏木板。

陆砺川先进去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藏着,才让众人进门。

姜青禾没有碰东西。

“廖叔,你说收料纸压在哪里?”

廖老头指向墙角破木箱。

“箱底。那天他们走得急,纸被风吹到地上,我捡起来压了。”

张干事让贺营业员作见证,廖老头自己把木箱挪开。

箱底有一张蓝格纸。

纸边被木刺划破,灰压得厚。

张干事用镊子夹起,摊到白盘里。

上头写着。

胡三喜收旧铝件。

饭盒三只,铝盆一只,锅耳两副。

二十八午后。

胡记代付结。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赶集前清。

纸角压着半枚押记。

姜青禾盯着那行“胡记代付结”。

老谭药柜旧页写的是胡记代付。

这里写的是胡记代付结。

字的末尾都往外挑。

梁景年是被张干事从镇上叫来的。

他站到门口就看见白盘里的纸。

“别挪了,就这样拓。”

他先用薄纸覆上,再用炭粉轻擦。

半枚押记慢慢现出来。

外圈裂口、胡字残笔、右侧缺圆,都和旧喜帖背页那半枚贴得上。

梁景年抬头。

“章痕又接近一处。”

张干事说:“写初看相合,待原章核。”

姜青禾翻看称重页。

饭盒三只。

运输站废旧箱缺失的,正是三只旧饭盒。

老何说有人翻废旧箱。

炉灰中拼出运食三号。

现在旧糖厂后仓收料纸上,也出现饭盒三只。

她把几张纸在脑中排开,手上却只指向称重页。

“这页和运输站废旧箱缺页放一起。数量能对。”

贺营业员在见证纸上补了一行。

“后仓收料纸见饭盒三只,与前期运输站废旧箱缺失线待核。”

张干事又把“赶集前清”圈出。

“这句话也要记。前头假货、撤柜说明、军属举报都是赶在柜台节点前动手。现在又赶在赶集前清旧铝件,时间线对得上。”

姜青禾点头。

“他们并非单砸一包货,是每到我往前一步,就提前埋一块脏石头。”

陆砺川看向后仓门口。

“所以今天取证要全。”

门外忽然有人喊。

“军嫂带人翻旧糖厂啦!部队家属查仓,谁给的权?”

声音故意扯得很响。

廖老头吓得手一抖。

陆砺川已经走到门边。

外头站着两个青布褂男人,脸生,一个挑着空担,一个抱着胳膊看热闹。

抱胳膊那个继续喊。

“姜青禾做买卖还不够,连旧糖厂都要管?”

姜青禾没有出去吵。

她把供销社见证纸、张干事登记本、廖老头自取纸的记录放到门口桌上。

“今天查的是旧铝件收料纸。旧糖厂守仓人自取,供销社作物件见证,张干事登记。谁说我越界,请他把姓名写下来。”

青布褂男人噎住。

孙秀梅要是在这儿,肯定已经骂回去了。

姜青禾没骂。

她只拿起笔。

“名字?”

那人退了一步。

“我就是路过。”

陆砺川看着他。

“路过就走路。”

围过来的几个人笑出声。

青布褂挑担的拉了同伴一把,两个人灰溜溜走了。

张干事在本子上写。

“仓外有人以军嫂查仓越界起哄,未留姓名。”

姜青禾回到后仓继续核。

破木箱夹层里,还卡着一小片硬纸。

廖老头用木片挑出来。

“这啥时候塞的?”

硬纸上写着几个字。

雾河山珍样占摊。

赶集样牌。

硬纸背面还用铅笔画了一个小方框。

方框旁写着,左二摊。

字迹粗,墨色新。

贺营业员脸色变了。

“赶集样牌?”

姜青禾接过,看了一眼。

雾河每月中旬有大集,供销社常让各乡带样货摆一日。

她们还没报,雾河山珍样已经把“占摊”纸塞进旧糖厂后仓。

陆砺川问:“又是他们?”

姜青禾把硬纸放进新袋。

“大概是。”

张干事说:“先封。不要追摊位,回供销社核。”

正说着,周小兰托人送来的纸条到了。

纸条上字很稳。

七日稳定试供第一日,六包已到县城,运输站签收,柜台未断,院内饭桌照开。

纸条下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锅。

不用问也知道,是周小兰怕她心里挂着院里,故意添的。

姜青禾指腹在那个小锅上停了一下。

姜青禾看着那张纸,心口落定。

旧糖厂后仓查到了东西。

锅也没空。

这才是她要的节奏。

她把后仓收料纸、赶集样牌抄纸、供销社见证纸分别封好。

出旧糖厂时,阳光照在黑烟囱上。

廖老头站在门口,小声说:“那个胡三喜走的时候,还说过一句。”

姜青禾停步。

“什么?”

“他说,赶集前先把鹰嘴坡的牌子压下去,省得她们有名。”

姜青禾看向手里的硬纸袋。

联营小牌还没挂稳。

赶集摊位又有人要抢。

她把纸袋抱紧。

“那就更要挂到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