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雾河赶集 赶集名额先过秤

联营小牌试挂后的第二天,鹰嘴坡家属院似过节。

孩子们路过院门,都要把公示板上的抄字念一遍。

鹰嘴坡一号样。

供销社联营试销。

念完还要问。

“姜姨,赶集是不是能摆摊?”

姜青禾把雾河赶集预报名表摊在饭桌上。

“能不能摆,先看我们能不能守住。”

桌上没有红纸,也没有旧账。

只有秤、算盘、样品表和一筐刚复晒好的酸笋丝。

姜青禾昨夜把赶集摊位拆成六项。

能带几包。

能守几包。

能退几包。

能让人试吃几口。

谁留院看饭桌。

谁夜里守筐。

六项写满一张纸,贴在饭桌边。

孙秀梅早上看见,还说赶个集被她写得似打仗。

姜青禾回她,赶集人多,嘴也多,不写清就真似打仗。

孙秀梅兴奋得很。

“赶集人多,咱多备点。酸笋丝多切两筐,干菌笋片也多晒,赶集那天一摆出去,肯定卖空。”

罗嫂子也说:“我娘家山里有野蜂蜜,拿两罐去,准招人。”

马会英想了想。

“我老家那边有人会采草药,要不做几包泡脚草?”

话越说越热。

姜青禾把秤砣放到桌中间。

“赶集名额,先过秤。”

屋里安静下来。

她把酸笋丝样包放上去。

“第一样,酸笋丝。能稳定复晒,批次清楚,有运输站反馈,有柜台退换页。”

秤砣压下去,周小兰报数。

“一包二两五。”

姜青禾在样品表上写。

“赶集样摊最多二十四包,试吃另留两包。运输站六包不动,柜台当日减半,院内饭桌留菜不动。”

孙秀梅忍了又忍。

“才二十四包?”

“赶集卖得完,不代表后头供得上。我们要的是人记住味道,明天还能买到。”

这句话把孙秀梅按住了。

她又拿干菌笋片包。

“第二样,干菌笋片。能少量上,潮天减量,不能拿来填运输站。”

周小兰报数。

“一包一两八。”

姜青禾写。

“最多十二包,雨天减到六包。”

她把罗嫂子提的野蜂蜜、马会英提的泡脚草写到纸边,又画了叉。

“这两样先不报。没有稳定来源,没有留样办法,没有退换规则。赶集人多,一出问题,砸的是一号样。”

罗嫂子有点可惜。

“蜂蜜真好。”

“好东西也要等规矩够。”

姜青禾把表推给她。

“你要真想做,先从来源、采蜜人、瓶子、封口、坏了怎么退开始记。记满一旬,再谈。”

罗嫂子一听不是堵死,心里舒服些。

“成,我记。”

周小兰把新本子拿出来。

“青禾姐,我想着,赶集不是一天的事。以后谁家能采,谁能晒,谁能守夜,谁能背筐,都得有名册。”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几个字。

鹰嘴坡山货合作组名册。

字写得端正,最后一个“册”字还有点歪。

周小兰不好意思地用手盖住。

姜青禾把她的手挪开。

“不用盖。第一张名册,就该有第一笔的样子。”

孙秀梅念出来,眼睛一亮。

“合作组?”

周小兰脸红了。

“我瞎想的。饭桌是院里互助,山货要往外卖,总不能每次靠喊人。”

姜青禾看着那几个字。

合作组。

这名字比“谁家帮一把”稳。

“不瞎。”

她把名册本放到秤旁边。

“赶集预报名,就按合作组雏形来。每个人只写自己能守住的活,不能今天热闹明天躲。”

孙秀梅第一个拍桌。

“我守复晒和院门,不合格不出。”

周小兰写下。

马会英说:“我守饭桌和孩子,赶集那天院里不能空。”

罗嫂子说:“我先守笋片挑拣,娘家那边的货,我按你说的另记,不混进来。”

姜青禾点头。

“好。”

正说着,罗嫂子的娘家侄子背着小筐进院。

“姑,我带了两包山笋片,听说要赶集,先挂你们名下。”

罗嫂子脸上尴尬。

孙秀梅立刻看姜青禾。

姜青禾没让人下不来台。

她把那两包拆开,摊到竹匾上。

刀口宽窄不一。

水分重。

根部还带着泥点。

她把一片笋片放到秤边。

“这次不能入册。”

侄子脸涨红。

“我跑这么远背来。”

“辛苦归辛苦,货不合格归不合格。”

姜青禾拿出一张空纸。

“你愿意做,下次按这四条来。采后当天削根,第二日复晒,泥点刮净,水分过秤。合格再入外村来源页。”

罗嫂子忙接过纸。

“听见没?并非不让你做,是不能混。”

侄子嘟囔两句,到底把筐背走了。

孙秀梅等人走远才说:“你这脾气,比骂人还管用。”

姜青禾笑笑。

“骂了也不能让笋片变干。”

院里笑起来。

笑完,姜青禾把那两包退回笋片也写进旁页。

“罗嫂娘家,两包退回,原因,水分重、泥点未净、无复晒记录。”

罗嫂子看着那行字,脸上有点挂不住。

姜青禾把笔递给她。

“你来签见证。以后你娘家再送,看到这行就知道从哪改。”

罗嫂子咬咬牙,签了名。

“成。我回头亲自教他们晒,别总给我丢脸。”

午后,七日试供第三日反馈到了。

运输站小徒弟照旧跑得满头汗。

“六包全用完,剩量零。师傅说做法纸有用,今天没人乱加水。”

周小兰把第三日反馈写进表。

三天新反馈,三行零。

院里信心更足。

可镇上消息也跟着到了。

贺营业员让人带信。

“雾河山珍样已经在赶集预报名上登记了,说自己有同源山货合作队,摊位要靠前。”

孙秀梅一听就炸。

“同源?跟谁同源?偷咱的名还没偷够?”

姜青禾把赶集表合上。

“先不抢嘴上位置。我们把名册、样包、留样、退换批次写齐。”

孙秀梅急得转圈。

“可他们真抢了好位置怎么办?”

姜青禾把秤砣递给她。

“位置好,只能让人先看见。货不好,也会让人先退回来。”

孙秀梅接着秤砣,终于停下。

“你这话听着气人,但有理。”

陆砺川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拿着路线草图。

“赶集那天人杂。你们要去,路线分两段。夜里守筐不能只靠女人孩子,我安排家属院男同志轮值,但不碰经营账。”

孙秀梅看了他一眼。

“陆连长,你这是越来越懂我们规矩了。”

陆砺川认真说:“姜负责人教得好。”

院里顿时笑开。

姜青禾耳根有点热,拿起报名表遮了一下。

周小兰小声说:“青禾姐脸红了。”

“写你的表。”

姜青禾敲了敲桌面,自己也笑了。

傍晚去供销社交预报名初表时,杜主任把她叫到柜台后。

“你们表写得稳,但有件事要留心。”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抄页。

“雾河山珍样联系人,曹满仓。”

抄页背面还有两行小字。

预报摊位,左二。

拟用名,同源山货合作队。

姜青禾看着那个名字。

陌生。

可字后头跟着的备注不陌生。

曾经代收胡记车棚旧纸。

张干事也看见了。

“曹满仓和胡记车棚有接触?”

杜主任说:“目前只查到代收过纸。赶集预报名表背面,他写的是同源山货合作队。”

同源两个字,扎眼得很。

姜青禾把抄页收进资料袋。

“那我们报名表上加一句。”

“加什么?”

“鹰嘴坡一号样,非同源代卖。”

杜主任眼里有了笑。

“你反应快。”

“被假货追了这么久,总得学会在前头写清。”

出了供销社,天色已经暗了。

陆砺川陪她走在街边。

“曹满仓,查吗?”

“查,但先不追人。”

姜青禾把报名表抱在怀里。

“赶集名额先守住。明天立合作组第一张正式名册。”

陆砺川点头。

“我守路线。”

姜青禾看他一眼。

“我守秤。”

他很认真地接了一句。

“秤比刀厉害。”

姜青禾被他逗笑。

“这话谁教你的?”

“你。”

她笑得更开。

街上卖灯芯的老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也跟着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供销社门口。

柜角那块小牌在灯下亮着。

姜青禾忽然觉得,雾河赶集这条路会很吵。

可她手里有秤,有账,也有人。

她不怕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