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假货也给正货让路

第二天一开柜,退货的人就来了。

一个穿碎花褂的妇人把酸笋包往柜台上一摔。

“退钱!昨晚买回去一股怪味,我家男人吃了直骂。”

孙秀梅脸一黑。

“你摔谁的柜台?”

姜青禾按住她的手。

“先按退货流程接。”

碎花褂妇人愣了一下。

她本来已经憋好一肚子哭骂,没想到姜青禾开口先说接。

贺营业员拿出退货页。

“小票。”

妇人眼神躲了一下。

“丢了。”

姜青禾说:“批次号。”

“我哪记得?”

“包角给我看。”

妇人把纸包推过来。

包角红线压得歪,外头盖了半枚“九”字木印。

孙秀梅一看就炸。

“你拿假六包来退一号样的钱?”

妇人立刻嚷。

“我哪里懂真假?我就在供销社旁边买的!”

柜台外人越围越多。

姜青禾没有把假货推回去。

她拿镊子夹住包角,放进白盘。

“你说买到坏味,可以登记。但这包不能进一号样退货页。”

妇人一梗。

“凭啥?”

周小兰把对比表翻开。

“一号样退货页要小票、批次、包角识别。你这包无小票、无批次、半枚九字木印,进假货线索页。”

孙秀梅跟着念:“真货可退换,假货也能登记,但不能冲一号样账。”

妇人的脸慢慢红了。

“我也是花钱买的。”

姜青禾看着她。

“你在哪买,谁卖,多少钱,写下来。我们帮你登记追卖假货的人。你若一定说是一号样,也要拿小票和批次。”

妇人嘴唇动了好几下。

“一个挑担子的卖给我的,说便宜两分钱。”

柜台外有人立刻说:“贪便宜了吧。”

妇人急得眼眶发红。

“我哪晓得是假!他说和柜上一样,就是没贴票。”

她把手里的布兜攥得很紧。

“我家男人夜里跑车,回来晚,我想着省两分钱也能给他添点菜。谁晓得他一闻就骂,说这味似馊坛子。我心里慌,天没亮就来了。”

周围刚才起哄的人声音小了些。

姜青禾看着她。

“省钱没错,卖假货的人错。”

妇人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我刚才摔柜台……”

“摔柜台也错。”

姜青禾说得平静。

“所以先写说明,再赔柜台这张垫纸。”

妇人一愣。

孙秀梅差点笑出声,赶紧把一张旧纸递过去。

“赔这个,一分钱。”

妇人掏出一分硬币,放到柜台上。

刚才绷着的气一下松了。

姜青禾把硬币推给贺营业员。

“入柜台杂项,写明垫纸。”

姜青禾语气放缓。

“所以更要登记。假货害的不只是一号样,也害买的人。”

妇人这才坐下来写说明。

她写字不好,周小兰在旁边念一句,她抄一句。

买货地点,南门小巷口。

卖货人,草帽,挑空箩筐。

价钱,比柜台便宜两分。

听到“空箩筐”,张干事看向姜青禾。

反馈袋被撞那回,也是空箩筐。

姜青禾把两张说明并排放。

“一条线。”

妇人写完后,姜青禾没有急着放她走。

“你在哪个口子买的,能画吗?”

妇人想了想,在纸上画了南门小巷的弯口。

“旁边有个卖麻绳的摊。挑担子的人就站在摊后,似怕供销社这边看见。”

张干事把图收下。

“这个摊子我让人去问。”

妇人小声说:“我还能帮啥?”

“回去告诉邻居,便宜两分钱的半个九别买。有人卖,让他到柜台看识别纸。”

妇人点头。

“我说。”

贺营业员把今日柜台识别纸贴得更高。

“买一号样,认柜台小票。”

孙秀梅拿着对比表,见有人来就念。

“没有票,便宜两分,也别买。吃坏找不着人。”

她以前嗓门大多是吵架,如今念起规矩,已经能把柜台场子镇住。

上午的销量没有掉。

反倒有不少人专门来看对比表。

搪瓷盆大嫂带着邻居来,指着包角讲:“看这个,正货有批次。半个九的别要。”

邻居当场买了两包。

妇人写完说明,低着头把假包推给张干事。

“那我这钱还能追回不?”

张干事说:“追卖假货的人。能不能追回,要看人抓不抓得住。”

妇人叹了口气。

姜青禾从柜台里拿出一包一号样。

“你若还要买,按柜台小票买。若不买,也可以先回去等消息。”

妇人咬咬牙,掏钱。

“买一包正的。回去也好说我没白来。”

孙秀梅这回没刺她,只把小票递过去。

“票收好。”

这场退货闹事,到底没闹起来。

还让识别表旁边多贴了一张“南门小巷假货登记”。

到午饭前,柜台前竟排起长队。

有人买货,有人抄识别口诀。

还有个老头拿着昨日买的一号样来问:“我这个是真的吧?”

孙秀梅按着表给他看。

“批次有,小票有,负责人有,包角线有。真的。”

老头满意地把包揣回怀里。

“那我再买一包。”

周小兰把这一笔写到销量页,旁注“识别后复购”。

姜青禾看见这几个字,心里很踏实。

假货闹到现在,最怕的就是买客怕麻烦。

只要他们愿意问、愿意认、愿意回柜台买,正货的路就没断。

午后,杜主任到场。

他先看退货页,再看假货线索页。

“处理得稳。”

孙秀梅在旁边小声说:“那六包?”

杜主任看向姜青禾。

“假货取证后,当日可启动第二周每日六包。前提是运输站签收、供销社开票、柜台留样三项齐全。若再出假货,先查假货,不停正货。”

邱采买员松了一大口气。

冯师傅也笑了。

“司机班今天还问,明天能不能多炒一盆。”

姜青禾没有急着答应。

“按六包试走,不再加。”

冯师傅摆手。

“成,听账的。”

就在这时,张干事带着刘二庆进门。

刘二庆头发乱,脸上有一道擦伤。

他一看见柜台上的假货,腿就软了。

“我没送,我真没送。”

孙秀梅看他那样,没好气。

“上回帮人送假样,这回又掺和假六包。你咋每回都在边上?”

刘二庆哭丧着脸。

“我也想离远点。九哥给我两毛钱,让我看一眼六包还在不在。我没拿他钱,真没拿。”

张干事把一枚皱巴巴的纸币放到柜台。

“他带来的,说九哥塞给他的,他没敢花。”

姜青禾看了一眼。

“钱也封。”

刘二庆赶紧说:“我可以写。”

“写。”

姜青禾把纸推给他。

“这回写清楚,少一句,后头就会多一口锅。”

刘二庆握笔时,手背还在抖。

他写到“九哥”两个字,又抬头。

“我只晓得大家喊他九哥。有时候车站登记写胡九生,有时候写胡三喜。我以前以为是他怕麻烦乱写。”

张干事马上问:“谁让你这么以为?”

“他自己说的。他说出门跑车,名字不必太真,能拿车就行。”

姜青禾把这句话圈住。

胡九生,胡三喜。

两个名字从刘二庆嘴里提前露头,和南门车站那辆灰篷车越来越近。

姜青禾看他。

“谁让你送?”

刘二庆吞了口唾沫。

“九哥让我去老砖场看六包,说要是没人动,就晚上挪到南门去卖。我没敢靠近,躲在砖窑外头看了一眼。”

张干事说:“他说主动来,是因为九哥的人找他算账。”

刘二庆急忙点头。

“他们说我上回在柜台说漏白灰袋和红布卷,害九哥被追。我怕了。”

姜青禾问:“九哥还说了什么?”

刘二庆想了想。

“他说胡记车棚蓝印别露。谁把包纸翻过来用的,蠢得要命。”

这句话让柜台里外都静下来。

张干事立刻让他写。

刘二庆写得歪歪扭扭。

“还有呢?”

陆砺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二庆一抬头,看见陆砺川,吓得肩膀一缩。

“还有,九哥今晚要从南门把灰篷车开走。他说这车不能再留县城,炮哥会剁他的手。”

炮哥。

胡三炮。

姜青禾把刚贴好的识别纸压住。

假货给正货让了路。

可灰篷车一走,胡九生和胡三炮之间那条线,可能又要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