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假酸笋的味先露馅

“胡记车棚”半个蓝印一露出来,杜主任把茶缸重重放到柜台上。

“剩下五包不许拆,先封。”

孙秀梅刚要凑过去,被周小兰拉住。

“别碰,别碰,刚说完的。”

孙秀梅忍住,嘴上还不服。

“我不碰,我用眼睛骂。”

姜青禾把已开的那包假酸笋移到白盘中间。

旁边摆一号样留样。

“今天只比对这一包。剩余五包封存,不让人说我们挑拣。”

杜主任看她一眼。

“你来列。”

姜青禾没有推辞。

她把纸分成四栏。

味,刀口,包装,印。

她又在四栏下方加了一条。

“见证人。”

孙秀梅问:“味道还有见证人?”

“有。”

姜青禾把笔搁下。

“谁闻,谁看,谁写。以后有人说我们自己说假,就看见证人。”

杜主任点头。

“供销社出贺营业员,运输站出冯师傅,柜台买客出一人。”

搪瓷盆大嫂又被推出来。

她有点紧张。

“我鼻子不算好。”

姜青禾说:“闻不出来也照写闻不出来。”

大嫂这才站稳。

“那我闻。”

冯师傅也赶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手洗干净,站在白盘前闻了闻。

“这酸味刺鼻。”

他又闻一号样。

“一号样是酸笋本味,带点晾干后的清酸。这个有闷坛水味,盐也重。”

孙秀梅马上把话捧住。

“冯师傅说了,盐重。”

姜青禾提醒:“写成后厨意见,不写成吵架。”

周小兰照写。

冯师傅夹起一根假酸笋。

“你们看,笋芯老,边上发硬。我们后厨三天用的一号样,丝均,入锅能散,这个下锅会结块。”

搪瓷盆大嫂闻完后,皱着脸写。

“假货酸味冲,闻着似旧坛水。一号样酸味清,能闻出笋味。”

她写完抬头。

“我这么写成不成?”

姜青禾看一遍。

“成。你写的是自己闻到的。”

大嫂松口气。

柜台外有几个买客开始点头。

他们平日未必懂批次,也未必认木纹,可酸味能闻。

姜青禾要的就是这个。

规矩要立得住,也要让普通买客用得上。

有人问:“能不能是放久了?”

姜青禾把批次页推出来。

“一号样每包有批次,卖出当天有小票,留样当天封。假货无批次,不能拿存放时间替它找理由。”

那人没再说。

梁景年在旁边拓木印。

半枚“九”字拓出来后,边缘比昨天看得更清。

他指着右边一处毛口。

“粗柳木吃墨重。这个刀口发毛,转折处有拖刀。先前仿旧印货也有拖刀,但这枚更粗。”

陆砺川问:“新刻?”

“似。木纹还没吃透墨。”

姜青禾写下:“九字木印疑新刻,粗柳木,拖刀。”

贺营业员拿出之前雾河山珍样红布压线封样。

两边红线一比,颜色接近,拧法也接近。

“这线并非普通棉线,是窄红布拆出来的。”

老胡的剃头摊红布线头、匿名信封角红布线、雾河山珍样红布压线、现在又到假六包。

这条红线绕了这么久,终于绕回胡记车棚蓝印上。

姜青禾让周小兰把每一样证物编号写清。

周小兰写到手指发麻,却一笔都没乱。

她中途甩了一下手。

姜青禾看见,拿过她的笔。

“歇半盏茶。”

周小兰急了。

“我能写。”

“能写也歇。”

姜青禾把下一行先替她写上。

“以后你要管的账会更多,手不能今天就累坏。”

周小兰眼圈热了一下,低头喝水。

孙秀梅把水碗往她手边推。

“喝,别逞能。青禾说得对,你这手现在值钱。”

周小兰笑了,手指却握得更紧。

等她再拿回笔,字比刚才还稳。

围观买客越来越多。

有人小声说:“这样一比,确实不似一家做的。”

孙秀梅马上扬声。

“啥不似?就不是一家做的。”

姜青禾看她。

孙秀梅立刻改口。

“按对比表看,目前不能算一家。”

贺营业员笑得差点把小票撕歪。

一个灰布褂男人挤出来。

“你们拿自己留样比,谁晓得留样有没有换?”

这话一出,柜台前又静。

姜青禾把留样盒推给杜主任。

“留样盒封条由供销社贴,贺营业员和周小兰签名,昨日柜台值守本有开封记录。今天当众开。若怀疑留样换过,先查封条和签名。”

杜主任把封条拿起来。

“封条完整,签名完整,开封记录完整。”

贺营业员把值守本翻开。

“昨晚收柜时我封,周小兰复核,孙嫂子在旁边念数量。”

孙秀梅马上说:“我念得可大声了。”

灰布褂男人退了半步。

杜主任看向他。

“你若继续质疑,可以留下姓名。供销社按程序查封条。”

灰布褂男人立刻摆手。

“我就问问。”

孙秀梅冷笑。

“问也要按页问。别张嘴就把脏水泼柜台上。”

这回姜青禾没有拦。

该讲的流程讲了,该留的台阶也留了。

再往下,就是孙秀梅守柜台的活。

姜青禾没有放过这句质疑。

“以后大家买一号样,也看三样。批次、小票、包角识别。没有这三样,别认鹰嘴坡。”

搪瓷盆大嫂问:“能不能写张识别纸?我们买回去也给邻居看。”

姜青禾当场写。

一看批次。

二看小票。

三看包角线头和负责人签名。

四看酸味干净,丝长均。

孙秀梅把这张识别纸捧起来,似念告示一样念给众人听。

念完,竟有人排队买货。

“给我两包酸笋丝,一包干菌笋片。”

“我也要一包,给娘家带。”

贺营业员忙得抬不起头。

假货摆在白盘里,正货却一包一包走小票。

有个年轻后生买完又回来。

“姜同志,能不能给我一张识别纸?我明天去南门做活,怕那边有人兜售便宜货。”

姜青禾让贺营业员抄给他。

“拿去可以,但别当供销社证明用,只当买货提醒。”

后生接过纸,认真折好。

“懂。买货还是来柜台。”

这句话被好几个人听见。

贺营业员开票时手更快了。

她低声说:“今天这假货,倒把人往柜台赶。”

姜青禾把新卖出的小票压到账页。

“假货越乱,正路越要让人看得见。”

杜主任看着柜台,脸色总算缓了些。

“假货比对表抄三份。供销社一份,张干事一份,运输站一份。”

姜青禾点头。

“还留一份贴柜台。”

“贴。”

杜主任这回答得很快。

贺营业员找来浆糊,把对比表贴到柜角说明旁边。

两张纸一左一右。

左边教人认一号样。

右边教人避半个九。

搪瓷盆大嫂站在纸前,认真看了半天。

“我回去照着说。先看票,再看批次,再闻味。”

孙秀梅补:“再看负责人。”

大嫂笑了。

“对,再看负责人。你们别嫌我烦,我多问几遍,回去才说得准。”

姜青禾说:“不烦。你问清楚,外头就少一户被骗。”

大嫂这下真笑开了。

“那给我再拿两包正的。我回去开个小识别会。”

柜台前的人都笑。

贺营业员撕小票时,手稳得很。

柜台上的风向,也稳了。

午后,张干事从胡记车棚回来。

他带回一张旧蓝印拓纸。

拓纸上,胡记车棚四个字缺了半边。

和假货包纸内层露出的蓝印能对上。

张干事说:“车棚那边说,蓝印纸是他们以前包零件用的废纸,前几日少了一沓。”

姜青禾问:“谁拿的?”

“看棚的小伙子说,胡九生拿过。说要包车上旧螺丝。”

胡九生。

九哥。

九字木印。

柜台上的线似被拽紧了。

孙秀梅看着假货,声音都低了。

“这回胡字、九字、车棚全挤到一块了。”

姜青禾把蓝印拓纸压到对比表旁。

“还差整枚木印和人。”

陆砺川从门外进来。

“人会动,车也会动。”

姜青禾抬头。

“灰篷车?”

“南门有人看见灰篷车换了遮布。”

张干事脸色一紧。

杜主任也站直。

假酸笋的味露了馅,九字木印露了边,胡记车棚露了印。

对方下一步,只怕要把车和人一起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