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九字木印先别碰

老砖场六包假货的草图一摊开,柜台前的人又围了上来。

草图画得清楚。

旧砖窑外侧,一道灰篷车车辙压过乱草。

车辙边并排六个小包,包角用红线压着,每包外头都有半枚木印。

那个字只露出一半。

九。

孙秀梅盯着草图,手往围裙上一擦。

“这还有啥说的?拿回来拆,当场让大家看看九哥的破货!”

她伸手就要去拿张干事带回的封袋。

姜青禾拦住她。

“九字木印先别碰。”

孙秀梅急得瞪眼。

“都盖脸上了,还不碰?”

“越盖脸上,越不能乱碰。”

姜青禾把草图压平。

“这六包要是他们故意放给我们认的,咱们一拆,一摸,一搬,就容易说成咱们动过。先按明路取样。”

贺营业员忙问:“谁去?”

“供销社、张干事、运输站、见证买客,各出一人。只到砖窑外侧硬土,不进塌坑。”

姜青禾看向陆砺川。

“路线还要你看。”

陆砺川已经站到草图边。

“旧砖窑左侧硬土能走,右后坡有空坑。竹夹取包,人站线外。取完先封,不开包。”

他说完,拿铅笔在草图上划出安全线。

孙秀梅嘀咕:“你俩现在说话跟一个账本翻出来似的。”

姜青禾没理她,只把“安全线外取样”写到线索页。

搪瓷盆大嫂挤在人群里。

“我能去当见证不?我昨日买过一号样,认得你们包。”

姜青禾看她一眼。

“能去,但听张干事安排,不能伸手。”

大嫂立刻点头。

“我只看。”

邱采买员也赶来了。

“运输站出我。假六包要是再往我们站里扣,我得亲眼看。”

冯师傅没来,派了昨天的小徒弟。

小徒弟脸上还带着紧张,却把签收本抱得很紧。

姜青禾对他说:“你今天只记,不背锅。”

小徒弟眼神定了点。

“我记。”

半个时辰后,六包假货被竹夹取回。

每一包都放进白盘,再用纸条封住。

取样的人回来时,鞋底都沾了灰。

搪瓷盆大嫂站在最前头,脸色发白,却把看见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

“六包在车辙边,旁边没有脚印往深草里去。张干事让人用竹夹夹出来,谁也没用手拿。”

她写完,又补一句。

“我一直站在线外。”

姜青禾看完,让她按了手印。

“这便是见证。”

大嫂松口气。

“原来见证还要写得这么细。”

“越细,别人越难塞话。”

邱采买员也写了一张。

“运输站人员只看取样,不认收货。”

小徒弟写得慢,还是把“未靠近塌坑,未拆包”写了进去。

孙秀梅看着这一摞说明,忍不住说:“这六包破货,倒让咱们写了这么多纸。”

姜青禾把纸一页页编号。

“它想占我们的名声,就得先过这些纸。”

陆砺川站在门口,靴边有土。

姜青禾看见了。

“你踩线内了?”

陆砺川低头看了看靴边。

“硬土线外。张干事取样时,风把灰吹过来。”

姜青禾这才收回视线。

孙秀梅在旁边啧了一声。

“姜老板查人,比张干事还严。”

陆砺川没有辩,反倒说:“该严。”

这两个字把孙秀梅噎住。

周小兰低头写说明,肩膀一抖一抖。

包角红线鲜亮,似故意让人看见。

半枚“九”字木印压在红线旁边,印泥偏黑,边缘毛糙。

六包全无批次号,无负责人签名,也没有供销社小票角。

孙秀梅看一眼就骂:“连咱们第一天的包都比它齐整。”

姜青禾让周小兰铺开对比表。

左边写一号样。

右边写老砖场六包。

一号样:批次号,负责人,留样,小票,柜台章,线头压号。

老砖场六包:无批次,无负责人,无小票,半枚九字木印,红线压角。

每写一行,围观的人就安静一分。

姜青禾没有急着开包。

“先看外头。”

贺营业员把一号样留样拿出来,隔着纸对比。

“一号样纸薄,包角折两道。这个纸厚,折口歪,似把旧纸翻过来包的。”

她又看纸边。

“这背面有蓝点。”

姜青禾凑近看。

蓝点不多,似账纸格子被揉开后的残印。

周小兰立刻写。

“疑似镇后巷蓝格账纸背面。”

邱采买员看着六包假货,脸色仍难看。

“运输站没收这货。”

姜青禾把他的说明压到表边。

“写清就好。三日试供十二包,另购另票,均无老砖场签收。”

小徒弟也写了一张。

“后厨未见六包假货。”

孙秀梅站在旁边,忽然没那么急了。

她指着表说:“这样一列,眼睛好使的人都看得出来。”

姜青禾说:“就怕有人不想看。”

“那我念给他听。”

孙秀梅把表捧起来,开始一行一行念。

“一号样有批次,假六包没有。一号样有负责人,假六包没有。一号样走小票,假六包只有半个九。”

柜台外有人笑了一下。

这个笑声刚起,梁景年背着工具包进门。

他一看见陆砺川在柜台边,脚步顿了顿。

“张干事让我来,只看木印。”

陆砺川神色平稳。

“看证据。”

姜青禾把木印那一角推给梁景年。

“不碰包,只看拓痕。”

梁景年点头,取出薄纸和炭粉,隔纸拓下半枚“九”。

他看得很仔细,指尖隔着纸边停住。

“粗柳木。”

孙秀梅一听就来劲。

“又是粗柳木?”

梁景年说:“刀口粗,转角滞。和先前旧印链的手法接近,但这枚字更赶,似夜里急刻。”

姜青禾把“粗柳木、急刻、半枚九”写进对比表。

陆砺川看了梁景年一眼。

“能确认出自同一把刀吗?”

梁景年摇头。

“现在只能说手法近。要看整枚木印或木屑。”

姜青禾点头。

“不写死。”

她把“待整印比对”补上。

梁景年收起炭粉时,看见姜青禾在旁边另写一页。

“你把我说的话也分开写?”

“分开。”

姜青禾说。

“木印归木印,味道归味道,包装归包装。以后谁推翻其中一项,其他几项还在。”

梁景年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这样稳。”

陆砺川把那张纸往柜台里推了推,免得风吹走。

梁景年看见他的动作,笑着说:“陆连长现在也懂包法和木纹了。”

陆砺川看他一眼。

“懂一点,够帮她压纸。”

梁景年识趣地闭嘴。

姜青禾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写。

压纸这点小事,被他说得太认真。

她心里似被热水烫了一下,但柜台前都是人,她只把字写得更稳。

杜主任派来的马科员赶到后,才同意开其中一包看内里。

封条拆开时,酸味冲出来。

孙秀梅立刻捂住鼻子。

“这味不对。”

姜青禾没有让人尝,只用筷子拨开酸笋。

丝长短不一,粗细也乱,有的笋芯老得发硬。

包底还压着一点灰黑油渍。

冯师傅的小徒弟皱着脸。

“这是旧铝油味。”

邱采买员马上问:“饭盒味?”

小徒弟不敢说满,低头闻了一下。

“似废旧饭盒里那种旧铝味,带灰,不似后厨锅味。”

姜青禾把一号样留样打开一点。

一号样的酸味干净,酸笋丝切得均,纸底干爽。

两边一放,不用多说。

冯师傅的小徒弟又拿出一只干净碗。

“我师父说,不能尝假货,就用水泡一点看浑不浑。”

杜主任点头。

小徒弟把假货里两根笋丝夹进清水。

清水很快泛出浑盐色,碗底还沉了一点灰。

一号样也取两根,另泡一碗。

水色清亮,只浮着笋丝本身的淡酸气。

搪瓷盆大嫂把两只碗看了又看。

“这下我回去能跟邻居说清楚。假货连水都脏。”

姜青禾说:“别说假货水脏就完了,要说没有批次、小票、负责人,不能买。”

大嫂拍胸口。

“我记得住。”

孙秀梅马上补:“还有半个九的不能买。”

姜青禾看她。

孙秀梅改得飞快。

“半个九的先拿来登记,别自己买。”

姜青禾点头。

“这句能贴。”

搪瓷盆大嫂先开口。

“这假货连味都脏。”

孙秀梅立刻接。

“所以别什么六包都往一号样头上扣!”

姜青禾看着包底那点灰黑油渍。

运食三号旧饭盒。

老砖场六包假货。

九字木印。

三样东西,正在一条线上靠近。

她让周小兰把包底灰油另封。

就在封袋合上时,贺营业员忽然指着假货包纸内侧。

“等等,这里有蓝印。”

纸被摊开。

内层靠边的位置,露出半个蓝色印子。

胡记车棚。

只露两个半字,却足够让柜台前的人全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