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六包货没进我的账

“六包已送老砖场。”

这七个字一摆出来,柜台前刚压下去的闲话又炸开。

“还真有六包?”

“刚才还说没有私下送。”

“老砖场饭盒、灰篷车,现在又有六包纸条,这事越来越接近实情了。”

邱采买员急得脸红。

“运输站没写这纸条!”

冯师傅派来的徒弟也慌。

“反馈袋从后厨出来时我看过,里面就三张纸。路上我没停。”

越急,越乱。

姜青禾把半张纸夹进白盘,抬头看柜台前的人。

“先封纸条。”

她一句话把几个人的慌压住。

“再对数。”

孙秀梅立刻把柜台边清出一块地方。

“对数,对数最硬。”

周小兰已经把三天试供页翻开。

姜青禾指了指。

“第一天。”

周小兰念:“试供四包,票号七三一六至七三一九,运输站签收,剩量零。另购两包,另开小票。”

“第二天。”

“试供四包,票号七四二一至七四二四,运输站签收,剩量未退,反馈酸笋肉片合口。调度室另购两包,另票。”

“第三天。”

“试供四包,票号七五零三至七五零六,运输站签收,剩量零。”

姜青禾看向贺营业员。

“柜台存货。”

贺营业员拿出今日结存页。

“酸笋丝今日出柜二十二包,试供四包,零售十三包,另购五包,柜上还剩六包。留样一包未动。”

孙秀梅搬出留样盒。

“留样在这儿。”

她又把剩下的六包摆出来。

“柜台剩货在这儿。”

姜青禾问邱采买员。

“运输站三日总收多少?”

邱采买员沉着脸写说明。

“三日试供共十二包,另购按小票另列。运输站无老砖场签收,无外点送餐,无临时收六包记录。”

冯师傅的徒弟也写。

“后厨未派人去老砖场取货。”

姜青禾把几页纸一排排摆开。

“如果老砖场真有六包,也没进鹰嘴坡一号样这三日明账。”

有人在后面问:“会不会你们另有一批?”

姜青禾打开批次页。

“这三天所有一号样都从供销社柜台出。批次、留样、票号、负责人签名都在。谁说另有一批,请拿出批次号。”

那人缩了回去。

孙秀梅指着半张纸。

“这纸条连个批次都没有,凭啥算咱们的?”

姜青禾说:“所以查纸条来源。”

她转向张干事。

“纸条进反馈袋的时间,要从运输站后厨到供销社这段路查。送袋的人走哪条路,途中谁靠近过,柜台谁先接袋,都写下来。”

张干事点头。

“已经让人去问。”

陆砺川站在门边,目光落在纸条上。

“这张纸的目的,不只是说六包。”

姜青禾看向他。

陆砺川说:“它想让你去老砖场认货。你只要急着去,路上就可能出事。你若认了,就等于把那六包和一号样绑上。”

姜青禾把纸条推远一点。

“我不去认。”

她看向众人。

“老砖场若真有六包,按明路取样。谁家的货,靠批次、包法、线头、印记说话,不靠嘴。”

小徒弟这会儿把经过写完了。

他写得慢,手也抖。

“我是不是闯祸了?”

冯师傅不在,邱采买员先拍了他肩膀一下。

“你送的是正经反馈袋,撞你的人才有问题。”

姜青禾也说:“你肯写经过,就不是闯祸。”

小徒弟眼圈有点红。

“那人挑的空箩筐碰我,我还骂了一句。他没回头,只说赶路。”

张干事问:“声音呢?”

小徒弟想了一会儿。

“哑。似嗓子里压着沙。”

姜青禾把这句圈起来。

投信人也压嗓子。

她没有说出这个判断,只让周小兰把“邮所前空箩筐撞袋”写进纸条来源页。

孙秀梅站在一旁,难得没插嘴。

等小徒弟签完名,她才把一碗热水塞过去。

“喝。下回袋子掉了先看里头,别光顾着骂人。”

小徒弟捧着碗,点头点得很用力。

贺营业员低头看半张纸边角。

“这里有红线毛。”

她用镊子拨了拨。

纸角夹着一点红线,颜色和雾河山珍样红布压线很接近。

周小兰忙把第八十八章封存过的红线样记页翻出来。

“红布压线,雾河山珍样包角同类。”

孙秀梅拍了一下桌边。

“又是那个九!”

张干事把红线毛封进小袋。

“暂记同类,等比对。”

姜青禾看着封袋。

这次她没有只盯着坏处。

她把冯师傅的反馈页压到最上面。

“第二周每日六包,可以先写申请。”

邱采买员愣住。

“现在还写?”

“写。”

姜青禾说。

“正因为有人拿六包做文章,六包更要先进明账。申请写清,第二周每日六包试走三日,供销社开票,运输站签收,柜台留样,反馈进页。老砖场那六包查清前,正式生效时间由杜主任定。”

贺营业员眼睛一亮。

“这办法好。先把正路写出来。”

周小兰铺开新页,手还有点发紧。

“青禾姐,题头咋写?”

“写第二周加量申请预备页。”

“预备两个字也写?”

“写。”

姜青禾说。

“没正式生效前就是预备。预备写清,日后才没人说咱们偷偷改口。”

周小兰一笔一笔写下题头。

孙秀梅在旁边念。

“每日六包,先走三日,不私下送,不进老砖场,不收现钱,钱先进供销社账。”

贺营业员笑。

“孙嫂子,你这几句能贴墙。”

孙秀梅立刻来劲。

“贴。贴大点。”

姜青禾把她念的话改成规整句子,写在申请页下方。

这不是多余。

每多一条正路,对方的歪路就窄一分。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搪瓷盆大嫂又挤回柜台前。

“那我问一句。要是以后运输站每日六包,咱们普通人还能买到不?”

这个问题比闲话更要紧。

孙秀梅张嘴想答,被姜青禾用眼神按住。

姜青禾把今日结存页推出来。

“能。运输站加量也只能在稳定供货后加。柜台零售、院内食堂、运输站试供三边都要留量,哪边不够,先减加量,不减柜台明售。”

大嫂这才点头。

“那我放心了。别运输站一要,咱们就买不着。”

姜青禾说:“供销社柜台摆出来的东西,先守柜台规矩。”

贺营业员把这句也写进值守本。

“以后有人问,我就照这句答。”

旁边一个老大爷掏出钱。

“那给我来一包。你们越查,我越敢买。”

这一包票开出去,柜台前压着的气终于活了。

孙秀梅低声说:“坏事也能卖货?”

姜青禾把小票递给老大爷。

“坏事查清,才会变成好口碑。”

杜主任傍晚赶到。

他看完三日账、半张纸条、红线毛和邱采买员说明,沉着脸站了半晌。

“第二周加量申请可以先收。”

孙秀梅差点欢呼,被周小兰拉住。

杜主任接着说:“但老砖场假六包未查清前,不准私自加量。明天先按原量或柜台零售量走,等取样比对。”

姜青禾点头。

“我同意。”

杜主任看她。

“你不急?”

“急。”

姜青禾把申请页压平。

“可加量要稳。今天急着吃进六包,明天就可能吐出六十包麻烦。”

杜主任难得露出点满意。

“就按这个写。”

孙秀梅小声对周小兰说:“她现在说话越来越有主任派头。”

周小兰小声回:“比主任还会算。”

姜青禾当没听见。

她把申请页写好,交给贺营业员抄留。

陆砺川站在柜台外,等她落完最后一笔,才把一只油纸包推过来。

“吃点。”

里面是两个热红薯。

姜青禾看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对数的时候。”

她忙了一天,手指沾着墨,肚子这才叫了一声。

孙秀梅立刻转头装没听见。

周小兰低头抿笑。

姜青禾耳朵发热,却还是拿起一个。

“谢谢。”

陆砺川把另一个留在纸包里。

“等会儿回去吃。”

这句似把傍晚的乱风都挡在柜台外。

可安稳没撑多久。

天黑前,张干事带人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新的草图,神色比中午更重。

“老砖场外围发现六包酸笋。”

柜台里外一下静住。

张干事把草图摊开。

“六包无批次,无负责人签名,包角压红线。每包外头盖了半枚木印。”

姜青禾低头看。

草图上,那半枚木印只剩一个字。

九。

胡九生的九。

也是雾河山珍样负责人只敢写下的那个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