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第三天试供不能停

第二天清晨,柜台还没开,劝停的人先到了。

是县城供销社旁边卖搪瓷盆的大嫂。

她平日常来买酸笋丝,今天却站在门口不进。

“姜同志,听嫂子一句。运输站那边饭盒闹成这样,你今天就别给他们送了。”

孙秀梅刚把围裙系上,立刻转身。

“为啥不送?票都开好了。”

大嫂压低声音。

“就怕票也挡不住嘴。饭盒在老砖场,登记页还撕了。你们这货才刚进县城小柜,先躲两天,等风头过去再卖。”

贺营业员听见,也看向姜青禾。

她不是怕卖货。

她怕一号样刚起来,被饭盒风波按下去。

姜青禾把第三日试供四包摆上柜台。

“今天照走。”

大嫂急得跺脚。

“你咋不听劝?”

“这不是躲一躲能过去的事。”

姜青禾把小票本翻开。

“对方把饭盒放到老砖场,想让运输站怕,想让供销社怕,也想让我们停。今天停了,明天就会有人说,一号样心虚。”

孙秀梅立刻接上。

“对,心虚才停。”

姜青禾看她一眼。

孙秀梅马上把声音放稳。

“不吵。我讲理。”

周小兰把三页账摆开。

蓝线页写旧饭盒,红线页写运输站试供,黑线页写柜台销量。

三色分开,放在柜角。

“今天谁问,我就让他先看哪页。”

姜青禾点头。

“试供四包,照原票。额外采购另开票。饭盒线等张干事继续核。”

贺营业员拿起笔。

“我开第三日试供小票。”

第一张票撕下来时,门口站着不少人。

有人看热闹,也有人等着买。

冯师傅亲自来了。

他穿着旧蓝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

“四包,我来取。”

孙秀梅忙问:“后厨不怕查?”

冯师傅把签收本按到柜台上。

“做饭的怕菜坏,怕盐重,怕账乱。账不乱,我怕啥查?”

柜台前有人笑出声。

姜青禾把做法纸递过去。

“今天按昨天的口味,辣椒少加半勺。昨天有人说辣椒少,今天补,但别压酸笋香。”

冯师傅看她。

“你连这也记?”

“反馈页上写了。”

周小兰马上把昨日反馈翻出来。

“司机班三桌,剩量零,意见两条。一条是辣椒少,一条是肉片可以薄点。”

冯师傅拍了拍桌子。

“行,肉片切薄。”

他签了字,拿货走人。

这一下,柜台前的气松了一截。

冯师傅刚出门,又折回来。

“还有一件。”

姜青禾抬头。

冯师傅从衣兜里拿出一块小木牌。

“后厨今天把牌子挂灶台上。上头写:鹰嘴坡一号样,按柜台小票入锅。谁问,就看牌。”

木牌字刻得粗,显然是临时赶出来的。

孙秀梅看得高兴。

“这牌挂上,别人还能说你们偷着拿?”

冯师傅哼一声。

“谁再说,我让他洗锅。”

姜青禾接过木牌看了看,又还给他。

“谢谢冯师傅。牌子挂上后,麻烦让取饭的人在反馈页写一句。”

冯师傅瞪眼。

“这也写?”

“写。后厨愿意公开,也是反馈。”

冯师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写。”

他走后,柜台前有几个原本看热闹的人也排到买货队里。

有人说:“运输站后厨都敢挂牌,咱们买两包尝尝。”

贺营业员开票开得手都忙。

周小兰把“后厨挂牌”写进反馈附页。

她写完后抬头。

“青禾姐,这算好话吗?”

“算。”

姜青禾把一包酸笋丝递给买客。

“好话也要写。以后别人说全是坏话,咱们拿得出好话从哪来。”

普通买客开始排队。

贺营业员忙着开小票。

酸笋丝卖出七包,干菌笋片卖出三包。

退货页仍空。

孙秀梅站在柜台旁边,谁问饭盒,她就指蓝线页。

“旧饭盒在这边。要问试供,看红线页。要买货,排黑线页。”

有人逗她。

“你还会分颜色了?”

孙秀梅下巴一抬。

“我现在管三色账。”

周小兰低头写账,嘴角压不住。

午前,灰衣男人挤到柜台前。

他不买货,也不看账,只盯着酸笋包。

“老砖场都有运输站饭盒了,谁还敢吃这酸笋?”

柜台前刚松下来的气又绷住。

贺营业员握住小票本。

孙秀梅张嘴就要怼。

姜青禾先抬手。

“你问哪一页?”

灰衣男人愣住。

“啥哪一页?”

姜青禾把三页账推出来。

“旧饭盒、试供、销量。你说不敢吃,是饭盒线有问题,还是试供小票有问题,或是这批酸笋留样有问题?”

灰衣男人梗着脖子。

“老百姓吃东西,哪懂你这些页?”

“不懂可以问。”

姜青禾打开留样盒。

“这是今日批次留样。这是小票。这是运输站签收。这是昨日剩量反馈。你指出哪一笔不清,我们当场核。”

灰衣男人看都不看。

“谁晓得你们有没有另送?”

姜青禾拿起笔。

“你说另送,报时间、地点、数量、见证人。写下来,张干事在这里,供销社在这里,运输站也有人在。”

灰衣男人脸色变了。

张干事从门口进来。

“谁要写说明?”

灰衣男人往后退。

孙秀梅眼尖,指着他的鞋底。

“他鞋底有白灰!”

灰衣男人转身就走。

张干事使眼色,外头两个民兵跟上去。

姜青禾没有追。

她把灰衣男人的样貌记到线索页。

“灰布上衣,黑布鞋,鞋底白灰,未买货,只挑事。”

周小兰补上时间。

门口的两个民兵追到巷口就停了。

张干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点白灰土。

“他拐进后巷,人没堵住。地上掉了这个。”

白灰土里混着一点草籽。

姜青禾看了一眼。

“和老砖场坡边草籽一样吗?”

陆砺川正好进门,接过纸包看。

“似,但要比对。老砖场草深,草籽多,不能只凭这个认。”

张干事点头。

“我带回去和昨天草图旁取的样比。”

孙秀梅叹气。

“现在连草籽都要算。”

姜青禾把纸包编号。

“对方连旧饭盒都算,我们就连草籽也算。”

这句话说完,柜台前有几个买客笑起来。

笑声一出来,刚才挑事留下的紧张散了不少。

这场小闹没有拖坏柜台生意。

反倒有人看完三页账,直接买了两包酸笋丝。

“你们这账摆着,我吃着踏实。”

孙秀梅笑得牙都露出来。

“那再买一包干菌笋片,炖汤香。”

姜青禾看她推货推得顺,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孙秀梅马上说:“我没乱卖。干菌笋片有票。”

“嗯。”

姜青禾把票递给买客。

“有票就能卖。”

傍晚前,冯师傅的反馈袋送回。

这一次是他亲手写的。

第三日四包,午饭用尽。

剩量:零。

退货:无。

司机班意见:第二周若加量,建议每日六包试走,先走三日,不要一下加满。

邱采买员在旁边补了一行。

“第二周加量,仍走供销社小票、签收、反馈、退货批次。”

孙秀梅一看“每日六包”,差点拍桌。

“成了!”

周小兰也笑。

姜青禾却没有马上接喜。

她先问送反馈袋的小徒弟。

“从运输站到供销社,中间停过吗?”

小徒弟摇头。

“没停。我走大街,从邮所前面过来。”

“有人碰过袋子吗?”

小徒弟想了想。

“邮所门口有个挑担子的人撞了我一下,袋子掉到地上。我捡起来就走了。”

张干事立刻问:“挑担子的人长什么样?”

“草帽压得低,挑的是空箩筐。”

柜台里几个人全看向彼此。

草帽,空箩筐。

这两个词在这本账里已经出现太多回。

姜青禾没有催。

“你慢慢写,能记多少写多少。记不住的别编。”

小徒弟脸涨红。

“我写。”

她把反馈袋里的每张纸倒出来,按顺序摊开。

小票存根,签收回条,冯师傅反馈,邱采买员补注。

最底下,还夹着半张薄纸。

纸边很粗,似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

上面写着一行歪字。

六包已送老砖场。

孙秀梅的笑僵在脸上。

贺营业员倒吸一口气。

邱采买员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们写的。”

冯师傅的徒弟也急。

“反馈袋我一路拿来的,没打开过。”

姜青禾拿起镊子,把半张纸夹到空白盘里。

她没有急着辩。

也没有骂。

她只看着那行字。

第三天试供刚稳。

第二周六包刚露头。

这半张纸,就把“六包”和“老砖场”硬塞到一起。

对方想让她怕。

也想让这六包,永远进不了明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