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撕掉的登记页还在灰里

登记本少了一页,运输站来的人脸色都沉。

邱采买员把本子合上,又打开,似是不信那道撕口能明晃晃摆在眼前。

“这页原本该写废旧箱开箱记录。”

冯师傅亲自赶来时,手上还沾着面粉。

他看见撕口边的红布毛,脸色更难看。

“后厨的饭盒坏了归坏了,没人敢拿这东西去老砖场惹事。”

柜台前有人接话。

“可本子在你们站里少页,总要有个说法。”

冯师傅脾气上来,正要回嘴,姜青禾先把小票页推出来。

“运输站试供三天的账在这边,废旧箱登记本在那边。两边都要查,但不能混。”

她把两摞纸中间空出一掌宽。

“试供没乱,旧物出了缺口。现在查缺口。”

冯师傅看她一眼,把火压了下去。

“姜同志说得对。查缺口。”

邱采买员也点头。

“我回站里把门卫老何喊来。废旧箱钥匙在后勤,门卫有出入记录。”

姜青禾说:“我们不去翻你们站里的东西。你们带来能公开核的记录,张干事、供销社和你们站里三方一起看。”

贺营业员低声说:“这样稳。”

孙秀梅把围观的人往外让。

“听见没,查账,不吵架。要买酸笋的排这边,要看本子的站远点。”

她分得挺清楚,连贺营业员都笑了一下。

这一上午,县城小柜的生意比昨日慢。

有两个人走到柜前,问完饭盒又空手离开。

孙秀梅看得心疼,小声骂:“坏人动动手,咱们就少卖两包。”

姜青禾把空出来的位置重新摆齐。

“少卖也要摆正。今天若为了好看,把旧饭盒那页收起来,明天别人就会说咱们藏。”

周小兰停笔。

“那销量难看也写?”

“写。”

姜青禾说。

“好看坏看都写。账本只挑好看的写,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

贺营业员从柜台里看她。

“你这话,我记到柜台值守本上。”

姜青禾点头。

“值守本也算见证。”

午前最后一刻,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又来了。

她递出两毛钱。

“昨天煮面好吃。今天再买一包。”

孙秀梅马上把小票开得飞快。

她把票递给姜青禾时,眼圈都亮。

“你看,少卖也能卖回来。”

姜青禾接过小票,笑意在眼底停了一下。

“所以柜不能乱。”

午后,门卫老何来了。

老何五十来岁,肩上搭着旧毛巾,一进门就先看邱采买员。

“我没拿饭盒。”

邱采买员忙说:“没人说你拿。问登记。”

老何把自己的出入小本掏出来。

“废旧箱前两天确实有人翻过。说是清旧铝件,问月底卖废料能不能先看。我没让他拿,说要等后勤同志来。”

张干事问:“哪天?”

“五月二十八午后。”

这日子一落,柜台前又静了。

五月二十八,正是镇后巷空棚线和新举报纸冒头那天。

姜青禾问:“那人留名了吗?”

老何把小本翻到那页。

“他写得潦草。我看似陈字开头。”

纸上只有一个歪斜的“陈”字起笔,后面被墨拖黑。

孙秀梅伸脖子看。

“陈富贵?”

姜青禾没有接她的话。

“只能说似陈字。还有别的特征吗?”

老何想了想。

“右手腕上有旧疤,似被绳子勒过。说话时压着嗓子,怕人认。”

周小兰把“右手腕旧疤”写进线索页。

这几个字刚写完,姜青禾眼前似有线接上。

红布包、投信人、剃头摊借剪刀的人,都被人提过手腕旧疤。

可她仍没把话说满。

“老何同志,你只写你看见的。”

老何点头。

“我写。”

他坐到柜台边,慢慢写说明。

冯师傅看着那张说明,眉头拧得很紧。

“我后厨清清白白做菜,偏被这破饭盒拖下水。”

姜青禾把试供反馈页翻给他。

“三天没走完,不能先乱。明天第三日试供照旧,还是四包。”

冯师傅看她。

“你还敢走?”

“敢。”

“你不怕第二周加量黄了?”

“怕。”

姜青禾回答得很实在。

“可更怕为了加量,把缺口装没看见。加量得建在清账上,缺口不清,量越大越容易被人拿住。”

冯师傅手上的面粉落在裤边。

他沉默了一阵,才说:“我回去跟司机班说,第三天照常吃。谁问饭盒,就让他来柜台看页。”

孙秀梅立刻说:“我守着。”

姜青禾又问:“冯师傅,运食三号进废旧箱前,最后一次用在什么菜上?”

冯师傅想都没想。

“冬瓜汤。盖扣坏了,汤撒了一灶台。我骂了两个徒弟,他们还记得。”

“有油味吗?”

“那饭盒洗过,废旧箱里放了几天,只剩旧铝味。”

姜青禾把这句记下。

孙秀梅不明白。

“这也要记?”

“要。饭盒如果沾了酸笋味、红油味或新饭味,就说明它离开废旧箱后又装过东西。”

冯师傅立刻明白。

“等饭盒取回来,我闻。”

邱采买员补了一句。

“我也看盖扣。三号的铁丝是我找的,绕法认得出来。”

老何写完说明,张干事收好。

可少掉的登记页还没找到。

“撕走的纸要是烧了,怕难补。”

周小兰有点急。

陆砺川这时从运输站后院方向回来。

他没有进柜台,只在门口和张干事说了几句。

张干事回头。

“废旧箱旁边有个小炉子,平时烧废草纸。灰没倒干净。”

邱采买员马上说:“去看。”

姜青禾站起身。

陆砺川看过来。

“炉灰就在站院里,路平。”

姜青禾明白他的意思。

“我去柜外,不碰灰。”

一行人到运输站后院。

后院有柴油味,墙根堆着旧轮胎,废旧箱是个木头钉的方箱,锁眼挂着铁锈。

旁边的小炉子黑乎乎的,里面还有半炉灰。

张干事用铁夹翻灰。

先翻出一截黑纸边。

周小兰屏着气,把白纸铺在地上。

一片,两片,三片。

烧焦的纸片很脆,夹起来就掉灰。

张干事让人用小竹片慢慢挑。

姜青禾蹲在旁边,没有碰,只看纸片边上残字。

“这里有‘运食’。”

周小兰声音发紧。

又一片拼上去。

“三号。”

邱采买员拳头攥紧。

“就是那页。”

再往下拼,残字断断续续。

“二十八午后。”

“临车。”

孙秀梅念不懂。

“临车啥意思?”

邱采买员说:“临时车队杂项。有些临时司机进出,登记不走后厨。”

冯师傅脸色缓了一点。

“就是说,后厨没领这个饭盒。”

姜青禾补上。

“也不能说临时车队领了,只能说撕掉的登记页上出现‘临车’两个字。接下来查谁在二十八午后进过站院。”

老何拍腿。

“二十八午后那人说过,他从临车那边来。”

张干事把这句记下。

陆砺川站在院门边,看着地上的车辙。

他没有打断姜青禾核纸,只等张干事收好灰片后才开口。

“站外泥地有一段宽轮痕,宽度和老砖场草图上的灰篷车近。”

张干事问:“新痕?”

“昨夜或今晨。”

邱采买员脸都青了。

“车进过我们站门口?”

老何忙摆手。

“没进门。门外停过一阵,我当时去打水了。”

姜青禾转头问:“那天翻废旧箱的人,有没有提灰篷车?”

老何想了想。

“没提。可他走时,我看见墙外有人冲他招手。那人戴草帽,个子比他矮点。”

草帽。

周小兰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姜青禾压住心口那点急。

“写进去,别加猜。”

老何又补了一张说明。

回到供销社时,天已经擦黑。

柜台前仍有人等消息。

孙秀梅抢先把页头举起来。

“今日只查出三件事。旧饭盒是运食三号,废旧箱登记页被撕,灰里拼出二十八午后和临车。谁再把它说成运输站收私货,我就让他把这三句抄一遍。”

有人笑了,却没人再乱说。

姜青禾把烧焦灰片封存清单写完,手腕有些酸。

陆砺川递来一只搪瓷杯。

“喝水。”

她接过来,水是温的。

“你刚才在站门口看车辙,没下沟吧?”

“没下。”

他答得也快。

姜青禾抬眼看他。

陆砺川唇线动了下。

“我答应过。”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比什么甜话都实在。

姜青禾把杯子握紧。

张干事这时走过来。

“老何最后又想起一事。”

姜青禾抬头。

“什么?”

“那人签陈字时,用左手按着袖口。袖口一滑,右手腕旧疤露出来。老何说,似陈富贵。”

柜台里外静了一瞬。

姜青禾看向封好的灰片。

陈富贵从姜家旧红布包,到药柜空白纸,再到运输站旧饭盒。

这回他露出的,不只是一道疤。

还有他想把谁拖下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