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六包加量进明账

杜主任把第二周加量页压在柜台上。

“从明日开始,每日六包,先试三日。”

孙秀梅一把捂住嘴,怕自己欢呼出声。

周小兰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眼睛亮得厉害。

邱采买员先签字。

“运输站按供销社小票签收。”

冯师傅跟着签。

“后厨按反馈页写剩量、口味和退货。”

贺营业员把柜台留样页翻开。

“每日上午出柜前留样一包,贴补充识别纸。”

姜青禾最后才拿笔。

她把昨夜在鹰嘴坡连夜算出的原料页拿出来。

酸笋丝存量,干笋复晒量,院内饭桌最低留量,柜台零售预估,运输站六包用量。

四列数字排得清楚。

周小兰看见那张页,忍不住问:“青禾姐,你昨晚还算到几时?”

“没多久。”

孙秀梅拆穿她。

“油灯都添了两回,还没多久?”

陆砺川站在门口,目光落到姜青禾脸上。

姜青禾轻咳一声。

“算清楚,今天才敢签。”

杜主任拿起原料页看。

“你连院内饭桌都留了。”

“要留。”

姜青禾说。

“一号样走出去,是为了让鹰嘴坡饭桌活得更稳。不能外头一加量,院里孩子先没饭。”

孙秀梅这回没贫嘴。

她把院内留量那栏看了又看,眼眶有点热。

“这栏我守。”

她没有先签名,而是把今日结存页推出来。

“每日六包可以走,但柜台零售和院内食堂基本量要留住。若原料不够,先减加量,不能把柜台掏空。”

杜主任问:“你不想多走?”

“想。”

姜青禾说得坦白。

“可这六包是试走,不是抢量。柜台买客和院里饭桌也要吃。”

搪瓷盆大嫂在旁边听得满意。

“这话我爱听。”

孙秀梅立刻把识别口诀贴到柜台。

一看批次。

二看小票。

三看负责人。

四看包角线。

她贴完还拍了拍。

“谁想买便宜两分的假货,先来念一遍。”

贺营业员笑着开第一张加量预备票。

票还没正式走,柜台前已经有人排队。

有人买酸笋丝,也有人专门问假货怎么认。

周小兰忙得额角冒汗,却没乱。

她把第二周加量页、柜台零售页、院内留量页三张分开。

孙秀梅在旁边帮她压纸。

“小兰,你现在这手,比算盘珠子还快。”

周小兰脸一红。

“别夸,我怕写错。”

姜青禾说:“怕写错,就慢一笔。账不靠快,靠准。”

周小兰用力点头。

上午备货从鹰嘴坡送到县城。

竹筐一落地,孙秀梅先按封签。

周小兰复称。

马会英也跟来了,手里抱着新写的院内留量小牌。

“院里今天留的饭桌酸笋在这张牌上,谁问都能看。”

姜青禾接过牌。

“辛苦马会英嫂子。”

马会英笑。

“现在你们都在县城忙,院里总得有人把锅看住。”

这句话让姜青禾心口热了一下。

食堂从一锅汤走到县城半柜,不再只靠她一个人撑。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这口锅往前推。

李翠也托马会英带来一张小纸。

纸上字不多,写得歪。

“孩子今日吃上酸笋面,院里锅没断。”

姜青禾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压进院内留量页。

孙秀梅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这也入账?”

“入。”

姜青禾说。

“这便是院内饭桌为什么不能断。”

陆砺川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可姜青禾抬眼时,看见他把视线从那张纸上收回来,手指在军裤边压了一下。

他也懂。

这几包酸笋不只是在县城卖钱。

它还连着鹰嘴坡那些孩子的热面,连着每个军嫂愿意站出来搭把手的底气。

杜主任看完整套流程,才把“同意试走”四个字写下。

这一笔落下,第二卷以来压在县城半柜上的一块石头算落了地。

假六包没把一号样拖下水。

反倒把一号样的识别规矩推到了更多人眼前。

杜主任写完后,特意加了一句。

“若明日六包试走顺,三日后再议是否稳定。”

姜青禾立刻接。

“三日后再议,不提前承诺。”

邱采买员笑着叹气。

“姜同志,你是真怕我们多要。”

“我怕你们要得高兴,我们供得难看。”

冯师傅点头。

“这话实在。后厨也怕今天多明天断。”

杜主任把笔帽盖上。

“那就按稳字走。”

孙秀梅把“稳字走”三个字念了一遍。

“这句也能贴。”

姜青禾笑了笑。

“别什么都贴,柜台贴不下。”

孙秀梅一本正经。

“那就贴心里。”

周小兰笑得笔尖都停了一下。

下午收柜时,酸笋丝只剩四包。

干菌笋片卖出五包。

退货页仍空。

假货线索页多了一张南门小巷说明。

姜青禾把三页合上,指尖酸得发胀。

她正想把账本装袋,邱采买员又折回来。

“司机班让我带一句话。”

姜青禾抬头。

“什么?”

“他们说,明日六包若还能照这个味,后厨愿意在食堂门口贴供销社小票号。谁想查,先看票。”

冯师傅在后面咳了一声。

“这话是我让他说的。省得有人又往我们灶台上扣私货。”

姜青禾笑了。

“那明日反馈页加一栏:食堂门口是否贴票号。”

冯师傅瞪她。

“我多一句嘴,你多一栏账。”

“多一栏,少一场闲话。”

冯师傅被她堵住,最后摆摆手。

“写,写还不成。”

陆砺川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两只热红薯。

孙秀梅一看就笑。

“陆连长又来投喂姜老板了。”

姜青禾抬头。

陆砺川神色不变。

“她忙到现在。”

这句话比解释还管用。

孙秀梅立刻让路。

“忙,忙,该吃。”

姜青禾接过红薯,发现自己手指上沾了墨。

陆砺川拿出帕子,把她指尖那点墨擦掉。

动作很轻,也很快。

柜台边的人都看见了。

周小兰低头假装整理账页。

贺营业员笑着转身去收票本。

姜青禾耳根发热,小声说:“这么多人。”

陆砺川把帕子收回。

“墨不擦,吃东西沾手。”

一本正经。

姜青禾拿他没办法,只把红薯掰开一半递回去。

“一起吃。”

陆砺川看着她递来的半只红薯,接了。

两人站在供销社后门边吃红薯。

天色暗下来,县城的风带着饭铺油香。

忙了一整天的姜青禾这才觉出腿酸。

陆砺川问:“晚上回鹰嘴坡,还是在镇上歇一晚?”

“回去。”

“灰篷车今晚可能动。”

“那是你们安全线的事。”

姜青禾咬了一口红薯。

“我守账,不跟车。”

陆砺川看向她。

“真不跟?”

“真不跟。”

她把红薯皮折好。

“我以前总想着,什么都亲眼看见才放心。现在账越做越大,不能每个坑都自己跳下去看。你守安全线,我守明账线。”

陆砺川很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这样好。”

姜青禾看他。

“哪里好?”

“你不用把自己逼到每条路上。”

他的声音被后门的风吹得有点低。

“家也不是你一个人守。”

姜青禾手里的红薯热乎乎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天的账、本子、假货、红线,全都没有这一句来得踏实。

她点头。

“那你也记住。”

陆砺川问:“记什么?”

“安全线也不是你一个人守。”

陆砺川看了她片刻,眼底似落了很重的笑意。

“嗯。”

张干事就是这时候赶来的。

他跑得急,气还没喘匀。

“南门车站有新登记。”

陆砺川把红薯放下。

姜青禾也站直。

“灰篷车?”

张干事点头。

“今晚出城,登记名不是胡九生。”

周小兰赶紧拿起笔。

张干事把抄页摊开。

灰篷车。

破三角口已换新布。

车主登记名:胡三喜。

旁边押着半枚旧名章。

章印缺了一角。

和胡记车棚册子上胡九生旁边那半枚押记,缺口方向正好能合。

姜青禾看着那三个字。

胡九生。

胡三喜。

九哥的名字,可能从一开始就被人拆成了两张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