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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跳槽

排异期评估报告推送后的第三天,周明远接到了第一个面试通知。

是一家做智能城市数据中台的公司,规模不如瑞联,但薪资开得比瑞联高百分之二十。面试官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技术主管,手腕发光,面试全程没有看过周明远的简历——不是不尊重,是那些信息已经通过接口直接投射到他的视觉皮层上了。周明远注意到对方说话时偶尔会停顿零点几秒,那是外部信息正在加载的典型特征。

“周先生,我们看到您刚完成初级神经接口的植入。”面试官说,语气很平,“排异期刚结束?”

“三天前系统评估完成。综合适配评分九十四。”

面试官点了点头,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他在操作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界面。“您的履历我们很认可。十一年经验,十四个大型项目,瑞联的技术总监。但是——”他顿了顿,“您目前的义体效能评级还没有生成。”

“系统说明是术后一周才会生成评级。”

“是的,我了解。但我们现在招的这个岗位,客户的合同里明确要求技术负责人必须持有B级以上效能认证。因为项目涉及实时数据流处理和AI决策链路,客户那边——是一家金融监管机构——他们的合规审核不接受‘待生成’这个状态。不是我们不认可您的能力,是合同的硬性条款。”

周明远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理解。”

面试结束后,他坐在那家公司楼下的花坛边,打开手机查看自己的神经效能页面。评级那一栏显示的是“生成中——预计完成时间:术后第七日”。距离那一天还有四天。

他又查了一遍过去一周投过的所有岗位。十七个技术管理岗,九个在职位描述里明确写了“需持有义体效能认证B级以上”,三个写了“有义体植入者优先”,剩下六个没提这件事——但那六个是外包岗,合同一年一签,不提供转正。

他关掉手机,在花坛边坐了很久。

一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经过,车后座的保温箱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慢一点”。周明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个骑手有没有植入。大概率没有——这个行业的人还没有被效能认证系统覆盖。但那是迟早的事。当送餐的时效也可以被神经接口优化,当骑手的反应速度开始影响派单算法的权重,“慢一点”这三个字将会从一句自我提醒,变成一种奢侈。

他站起来,走向地铁站。路上经过一家义体体验店的橱窗,里面的广告换了新的。不再是那个中年男人升总监的画面,换成了一个少年——大概十六七岁,戴着VR眼镜,耳后接口的蓝光稳定地亮着。广告语是:“你的起跑线,由你决定。”

周明远看着那个少年的脸。他想起了周雨。想起了周雨画的那两只手——暖色的,亮色的。想起他说“爸爸的手现在还是暖的”。

他拿出手机,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面试没过。他们要我那个还没生成的评级。”

林晚晴这次回复得很快:“回来吃饭吗?”

“回来。”

“红烧肉还有剩的。我给你热一下。”

他在地铁车厢里靠着门站着。手腕发光。对面的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脸——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做了初级神经接口,效能评级还没生成,面试被拒了一次,正在回家的地铁上。他的手握着扶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那只手还是暖的,但在车厢空调的冷风里,暖意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效能黑户”。评级生成之前,他既不是未植入者,也不是认证植入者。他处在一个过渡地带,既无法享受未植入者的政策兜底,也无法获得植入者的竞争优势。这个过渡期有多长,没有人告诉他。系统只说“通常术后一周”。但“通常”是什么意思?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还是百分之九十?没有数据。

他到家的时候,红烧肉已经热好了。林晚晴坐在餐桌旁等他。周雨的房门关着——已经睡了。

他夹了一块肉,嚼了很久。温度正常。咸味正常。但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如果他的效能评级一直不生成,如果系统判定他的排异期还没有真正结束,如果那个“通常一个月”对他不适用——他还能找到工作吗?

他把肉咽下去。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他只知道,今天他失去了一次机会,不是因为能力不够,不是因为经验不足,是因为一个尚未生成的数字。那个数字不取决于他的代码质量,不取决于他的项目经验,不取决于他过去十几年里做过的任何一件事。它取决于一个他无法控制的系统,什么时候判定他已经“足够好”了。

林晚晴看着他,没有问面试的事。她只是把剩下的红烧肉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她说。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厨房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不是嗡鸣,是那种老旧灯管特有的滋滋声——每隔几秒就跳一下,像是某个东西正在挣扎着保持连接。

在等待效能评级生成的几天里,他又面了三家公司。两家因为评级未生成被拒,一家给了offer但薪资降了百分之十五。他没有接受。直到张薇从星核科技内部给他推了一个技术顾问的岗位,面试流程才重新启动。

星核科技是一家人工智能系统的大型企业,规模是瑞联的三倍,总部设在望京,在全国十一个城市设有研究院和分部。星核科技的核心业务是神经接口与人工智能的融合应用,原本也是业界领先的人工智能公司,还利用模型解开过多个数学难题,让义体变得更聪明,让算法更懂人的神经信号并共生增强是最新的方向。这个行业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星核科技的名字,就像二十年前每个人都知道那几家互联网大厂的名字一样。面试一共四轮。前三轮是技术面、架构面、跨部门协作评估。第四轮是CTO亲自面的——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孟,头发花白,手腕上戴着星核科技自研的神经接口手环,型号比市面上的商用版本至少领先一代。孟总问了几个分布式系统架构与高层协作方面的问题,然后看着他的简历说:“你刚做完植入。”

“是。初级神经接口。”

“适配期过了吗?”

“系统评估已完成。综合适配评分九十四。”

孟总点了点头,在平板上做了个标记。他把简历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周明远的工作经历——十一年,从一线工程师做到技术总监,经历过两次公司重组,两次技术栈迁移。十四个大型项目的主导者、综合绩效评分从来在百分之前二十。然后他摘下眼镜,问了一个周明远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来星核科技,是因为被瑞联优化了,还是因为你真的想做神经接口和AI融合这个方向?”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被瑞联优化之后,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简历。发现我在瑞联的十一年里,做过最有价值的事情,都是用技术去适应人,而不是让人去适应技术。星核科技现在做的方向,是让人和机器共同成长,当然边界也变得更模糊——这个方向我不确定我是支持还是反对。但我想搞清楚。”

孟总重新戴上眼镜。“你入职之后,直接汇报给我。会有一位研究科学家和你配合,她也是刚从外部研究院转过来的,专攻神经可塑性与义体适配方向。你之前在瑞联跟她合作过——张薇博士。她的实验室在十一层,你的工位在十二层。你们可能会经常合作。”

周明远听到张薇的名字时微微怔了一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瑞联的时候和张薇只合作过一个项目,那个项目结束之后两个人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对方,直到他做完植入手术,她的消息才重新出现在他的手机上。他不知道她在星核科技。但这件事并不让他意外——以张薇在动物神经学与人工智能双博士的资历,任何一家有志于义体浪潮中抢的先机的企业都会抢着要她。她来星核科技只是时间问题。

整个面试过程不到四十分钟。周明远走出星核科技的大门,站在写字楼下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offer拿到了。下周一入职。”林晚晴回了一个字:“好。”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他也没完全弄懂自己的是:孟总问适配期过了没有,他回答的是系统评估分数,不是他自己的感觉。不是因为他在回避问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用数据来回答关于自身状态的问题。“综合效能九十四分”比“我感觉还好”更准确、更可信、更像一个正确的答案。至于“我”到底感觉如何——这个问题已经被答案替代了。

周一早上,周明远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星核科技在望京,从家到公司要换乘两次地铁。他穿着林晚晴给他熨好的白衬衫——她熨衣服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领口熨得特别平整,好像把这件衬衫弄好是她此刻唯一能掌控的事情。

入职手续在十三层办。人事给了他一张门禁卡、一份员工手册和一个贴着“功能适配认证”标签的工牌。工牌背面印着一个二维码——扫码可以查看他的效能评级。这是新规定,去年还没有。人事解释说,这方便跨部门协作时快速匹配效能等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解释公司换了新的打卡系统。

他的工位在十二层开放办公区,靠窗,可以看见望京的楼群。电脑配置比他上一家工位的高一档,系统预装了他用得上的开发工具。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新键盘的键程比他习惯的短一点。他敲了几个字母,手指自动调整了力度——不是他主动调整的,是接口计算了键程和反馈力,然后优化了手指的动作。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那个分析调整算法正在替自己做决定。

上午十点,项目组开第一次例会。他的职位是高级技术顾问,直接汇报给孟总。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每个人的手腕或耳后都有微光——他扫了一眼,全是植入者。长桌尽头坐着张薇。她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手腕发光,面前摊着一块透明平板,上面是她手写的笔记——不是打字,是用触控笔画的结构图。周明远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和之前在瑞联的茶水间里对他点头时一模一样——不多不少的礼貌,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但周明远注意到,她在他坐下之后,用笔的尾端轻轻敲了三下平板边缘——不是紧张的敲,是确认的敲。那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在很多孤独症患者身上。在瑞联的时候,她每次做完一个数据分析,都会用笔尾敲几下桌面,然后说结论。

孟总在投影上展示了项目进度,然后说:“周总是新加入的,瑞联过来的,经验丰富。张薇博士大家也都认识——她在神经可塑性与义体适配领域是国内最顶尖的几位专家之一,之前一直在研究院带横向项目,现在全职加入星核科技,负责我们新一代接口的神经适配算法。他们两位会紧密配合,共同推进新一代义体接口的AI融合模块。大家欢迎。”

有人鼓掌。有人点头。所有人都在微笑。周明远站起来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说希望和大家合作愉快。他说完之后坐下来,发现自己刚才的自我介绍里用了三个数据来描述自己:十一年开发经验、十四个大型项目的主导者、综合绩效评分百分之前二十。他没有说自己喜欢做什么,没有说自己的技术理念,没有说任何和工作无关的事情。而张薇站起来的时候,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她是谁,第二句是“我研究神经可塑性,是因为我想搞清楚,人和机器之间那条线到底在哪里。如果那条线不存在了,我想成为最早知道的人之一。”

午休时间,他去了公司的茶水间。咖啡机旁边站着两个同事,一个手腕发光,一个耳后发光。他们正在聊天——聊的不是球赛,不是周末去哪,是效能评级。手腕发光的那个说他上个月拿了A,耳后发光的说他是B,正在准备下季度的升级。看到周明远进来,手腕发光的同事朝他举了举杯子。“周总,你的评级多少?”

他本能地说出了那个数字,就像被问到姓名时那样自然。“九十四。”

同事吹了声口哨,说初级接口能拿到九十四不低了,又问他是哪个型号。周明远报了个型号,同事说那个型号适配性确实好,用着没出现排异期的大反应吧。他说没有。他端着咖啡走回工位,坐下来。然后他在心里做了一个自己也没有完全理解的区分——同事问他有没有大反应时,他回答的是“没有”。但他没有说有没有小反应。

下午,张薇从十一层上来,在十二层开放办公区找到他的工位。她还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块平板。“方便吗?”她说。“去看一下你的神经适配数据。入职流程的一部分——星核科技所有义体员工的适配数据都会定期采集,用于优化我们的算法。你之前在瑞联的数据我已经调出来了,排异期的几个关键指标——你过来看看。”

她的办公室在十一层走廊尽头,不大,桌上堆满了文献打印件和拆开的神经接口原型机。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画满了神经回路的示意图,箭头和标注层层叠叠。周明远扫了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术语——体感皮层重映射、预测编码误差、所有权校验。这些词他之前在系统推送的诊断报告里读到过,但张薇白板上的版本更详细,每个术语旁边都有手写的注释和问号。

张薇让他坐在一台神经数据监测仪旁边,把一组无线电极贴在他的手腕和后颈接口处。屏幕上开始跳出波形图,上下波动,密密麻麻。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

“你的体感皮层扩张了将近百分之三十。”她说,语气很平静,“比平均值高。这说明你的大脑对新接口的反应特别敏感——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敏感意味着适应得更快,但也意味着排异期的细微症状会持续更久。你会继续敲枕头,继续摩挲东西,可能还会做一些自己解释不了的动作。这些都不是异常。至少在我的数据模型里,它们是正常的。”

周明远看着她。“你在安慰我吗?”

“不是。”她把平板放在桌上,“我在告诉你,你经历的这些东西,有一个神经生物学的解释。但这个解释不能代替你对它们的感受。解释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我的工作是把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搞清楚。你的工作是帮我搞清楚。”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星核科技自研的神经接口原型——比她手腕上戴的那个更小,更薄,表面的合成材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这是下一代接口的初版原型。”她说,“还在测试阶段。它的神经反馈回路比你现在用的版本缩短了将近一半,意味着反应延迟会更低,排异反应会更轻。但有一个问题——我们不知道缩短反馈回路之后,人对‘自我’的感觉会发生什么变化。我们做过模拟测试,数据很好看。但模拟不能告诉我——戴上它的人,还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自己。”

她顿了顿,看着他。“你是第一个会把这个问题当成正经事想的工程师。以后得空帮我测一下。”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枚小小的接口原型,蓝色的微光在张薇指尖跳动。她说“还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自己”——这句话和她之前用过的所有技术术语都不一样。不是效能,不是适配,不是评分。是“自己”。这个词在他的词汇表里已经渐渐被“效能指标”替代了,但此刻,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他觉得这个词好像又有了重量。他说:“好。”

星核科技第一个月的绩效评估,周明远拿了A。他的反应速度比植入前提升了百分之十七,这在处理实时风控数据与追新算法建构时是肉眼可见的优势——星核科技的项目不像瑞联那样按部就班,这里的节奏更快,对神经接口与AI的融合要求更高,他每天的工作不是维护旧系统,而是从零开始搭建一个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技术框架。张薇的神经适配算法需要和他开发的AI模块实时交互——她的数据输入到他的模型里,他的输出反馈到她的实验中,两个人每天在十一层和十二层之间来回跑。有时候是她在白板上画神经回路图,他在旁边写代码实现;有时候是他发现一个算法瓶颈,她用神经数据帮他调优。孟总在项目总结会上专门提了他的名字,说周总来了之后项目进度明显加快。同事们在群里刷了一排大拇指。他回了句谢谢。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他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望京的楼群发呆。他在想一件事——他这个月的表现,是“他”在努力,还是“它”在运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乎这个区别,因为无论是谁在运转,结果都是一样的。项目完成了,绩效拿到了,工资到账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晚上,他给林晚晴发消息说今天加班,大概九点到家。林晚晴回了个“好”。她最近回的“好”字越来越多了。从“好的”变成了“好”,从“好”变成了仅仅一个字。这些细微的变化,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挑明。

他到家的时候周雨已经睡了。林晚晴在书房改作文,桌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茶。他走过去,把茶水倒了,重新给她倒了一杯热的。林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今天怎么样?”

她放下红笔。“下午有个家长会。有个学生的妈妈问了我一个问题——她说她丈夫刚做了初级植入,问我会不会对学生有什么影响。”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但我不知道。因为我每天回家看到你,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影响。”

周明远没有接话。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放在桌上。林晚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原来的形状,手指还是原来的长度,指甲还是她上周帮他剪的。但她知道他打字的速度比以前快了,敲键盘的时候手指不再犹豫,不再出错,不再需要反复修改。那只手变得更高效了,同时也变得更不像他的手了。

“今天学校里发了通知。”林晚晴说。

“什么通知?”

“下学期开始,所有教师也需要做效能认证。”她顿了顿,“不是强制的。是说‘建议’。因为很多孩子们今年做了,学校担心机构教育的无用化。”

“那你怎么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我读了那么多年文学,不是为了在课堂上用神经接口检索教案。”

周明远没有说“我理解”,因为他说不出来。他能理解这句话的逻辑——林晚晴是文学博士,她相信的东西和效能系统要的东西不是同一种。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前那样,“感觉”到她这句话里的委屈和不甘。他能看到她的表情,能听到她的语气,能分析她的语义。但这些信号拼在一起,没有像以前那样自动转化为“她很难过”的共情。他需要手动推导这个结论。这个推导过程很短,短到他还是说出了“我理解”。但他知道那个“理解”是推导出来的,不是感觉到的。就像解一道数学题——已知条件:妻子说不想做效能认证;已知条件:她说话时语速缓慢、声音轻微;结论:她不只是在说不做认证,她是在说更根本的东西。逻辑上正确,但每一步推导之间的缝隙里,原本应该有某种东西自动流淌过去。现在流淌不过去了,中间多了一道翻译。

熄灯后,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了大概十厘米的黑暗。林晚晴侧过身,面对着他的背影。他耳后的微光在黑暗中稳定地闪烁,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指示灯。她想起他以前睡觉的时候,耳朵是暗的。那时她可以分辨他的呼吸——深睡时的呼吸、做梦时的呼吸、被她翻身的动静惊醒时的呼吸。每一种呼吸都有细微的不同,只有睡在旁边的人才能听出来。现在他的呼吸还是原来的呼吸。但他的耳后多了一道恒定的光,那道光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不因她的翻身而波动,不因他的梦境而改变。那道光只是亮着,精确地、稳定地、不知疲倦地。

他在梦里敲了一下枕头。手指动了一次,停了。那个动作很轻,没有吵醒她。但他自己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那个动作没有声音。是接口在他动手指的时候发送了一条微弱的神经反馈信号,那个信号把他从浅睡中拉了出来。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微微弯曲着抵在枕头上,像一个正在等待指令的哨兵。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胸口。心跳是嗡嗡的。不是咚咚咚。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到刚才的梦里去。但他找不到那个梦了。只记得梦里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亮着,一个没有亮。没有亮的那个人正在说话,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去十一层找张薇。她已经在实验室里了,正在拆解昨天那枚蓝色接口原型,手边的咖啡还没动过。

“你昨晚几点睡的?”周明远问。

“没注意。”她头也不抬。“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张薇放下工具,转过身来。

“你昨天说你在研究人和机器之间的那条线,”周明远说,“你自己有没有——跨过去?”

张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枚拆了一半的接口原型放回托盘,用笔尾轻轻敲了三下桌面。然后她说:“我跨过去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还没有跨过去。我只是装了个新模块而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的手指正在摩挲着工具台的边缘。“但我已经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