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良籍入册

楚宁说完便满面肃穆之色,不再开口。

卢文彦看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明白人,比史大力那个胖子看得远。”

他没有立刻答这话,抬手在轿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轿子在一处角门停下,轿外亲随无声地递进来一只油布小包。

卢文彦接过,随手搁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推到楚宁面前。

油布散开,里头是一叠文书。

最上头一张,正是盐帮灶户的户籍底册抄本,上头“楚宁”两个字,灶户籍,盐湖生年,父母灶户病故销籍,条条与他的身世分毫不差。

下头,却是一张已经用印的新籍。

良籍。

姓名,年岁,皆是楚宁,籍贯落的是奉河县城,除此之外干干净净,再无灶户,盐奴的字样。

楚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伸手去翻那新籍,指腹触到那张纸时,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你的户籍,压在盐帮灶册上。”

卢文彦端起几上凉茶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夜的天气,“今日你入供奉,史帮主已经命人把你的灶户底册从盐帮总堂调了出来,连同入帮的文书,一并送到了县衙。”

“本官来的路上,便顺手替你办了。”

“顺手?”

楚宁喉头发紧。

他在盐场里长大,灶户脱贱籍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盐铁之利,灶户是盐场的根。

一个灶户脱了籍,就是盐场少了一个世代熬盐的人——

这是动朝廷盐课的根本。

脱籍之难,难于上青天,多少灶户攒一辈子的盐钱,也换不来籍册上那一笔勾销。

卢文彦放下茶盏,灯火映着他半边脸。

“楚供奉,有些话,本官只说这一次。”

他声音压得更低。

“灶户脱籍,朝廷法度明明白白——非大功,非特旨,非输纳巨课,州县不得擅改灶籍。”

“一个县令私改灶册,是什么罪,你不必知道,本官知道就够了。”

“这张良籍,是本官用县衙的旧档,荒年流民入籍的空额,一层一层挪出来的。”

“档做得干干净净,从今日起,你楚宁就是奉河县城的良民,灶户册上那一笔,这辈子再不会有人翻得出来。”

“这事,史帮主不知道,盐帮不知道,县衙里也只有本官和今夜办档的老吏知道。”

他看着楚宁,一字一顿。

“你知,我知。”

“出了这顶轿子,便再没有这回事。”

“懂了吗?”

轿中灯火如豆,外头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一声一声,远了。

楚宁把那张良籍轻轻放回几上,推平,起身,在轿中郑重下拜。

“大人再造之恩,楚宁……记下了。”

他没有说做牛做马。

有些恩,说了反而轻。

卢文彦受了他这一拜,没有扶,只淡淡道,“起来吧,你是周大人看重的人,本官不过顺水推舟。”

“日后这奉河城里,盐帮供奉是明面上的楚宁,县衙里,也有你一个不必声张的去处。”

轿子重新起肩。

楚宁把油布小包仔细收进怀中,那叠文书贴着胸口,薄薄一叠,却比他背过的任何一袋盐都沉。

良籍。

他想起叶梦。

想起她在破屋上,那张终于撕去的,丑得惊天动地的伪装。

他如今也算有了一张干净的户籍,一个干净的身份,一处可以立足的地方。

轿子往盐帮总堂行去,可他知道,自己脚下这条路,从被周怀瑾带出死牢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回流民巷的那条路了。

……

盐帮总堂。

轿子在总堂侧门稳稳停下。

卢文彦没有下轿,只掀帘看了一眼那扇侧门。

“到了,史帮主应该还在望江楼收尾,总堂这边,本官已让人知会过,自有人引你去供奉院,一应供奉的牌,印,明日去堂上领。”

“去吧。”

楚宁拱手,“多谢大人相送。”

他弯腰出轿,脚刚落地,便听轿中卢文彦又淡淡丢下一句:

“楚供奉,今夜这些话,那张纸——”

“草民明白。”

楚宁回身,垂手,“今夜,草民只是与大人同路,听大人说了几句奉河的风物,旁的,一概没有。”

轿帘落下,里头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聪明人。”

官轿起行,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夜色里。

楚宁立在总堂侧门前,手按怀中那张薄薄的良籍,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在云后,奉河的夜,深得看不见底。

……

楚宁步入总堂。

引他入院的,是一名老仆。

总堂的夜静得很,一路穿廊过户,只闻两人的脚步声。

到了偏院门口,老仆躬身退下。

楚宁推门进去。

院里还亮着一盏灯。

春桃没有睡,披着外衫坐在外房的门槛上打盹,听见动静,一个激灵醒了,连忙起身,揉着眼睛福了一福。

“楚供奉回来了。”

“热水一直温着,奴婢这就伺候供奉宽衣……”

“不必了。”

楚宁摆摆手,“夜深了,你自行歇息去,不用守着。”

“今夜也不必进里房。”

春桃怔了一下,低低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走,只麻利地替他备了热水,拧了帕子,又把里间被褥重新铺展妥帖,这才吹熄外房的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楚宁净了面,掩好房门。

满屋寂静。

他在床沿坐了片刻,自怀中取出那叠文书。

灶户底册,良籍新档。

两张薄纸,一前一后,写尽了他前半生与往后的命。

楚宁看了许久,将文书仔细压在枕下,盘膝上床。

双手结印,置于膝上,他闭上眼,默运起那门早已练过千百遍的功法——清风养气决。

自获得此法以来,楚宁便将其融入制盐六式,上工的同时进行修炼。

除了最开始那次,这还是第二次单独修行。

一呼一吸,按照固定节奏缓慢吐纳,周身毛孔徐徐张合,天地间那一丝丝难以察觉,若有若无的气,随着吐纳吸入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往常这股气吸入体内,便如泥牛入海,散得干干净净。

似是悄然隐藏于四肢百脉。

习武之人,锻体易,养气难,本就是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