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吞运道体

银甲小将没把巷子里这几条残兵放在眼里。

他是羽林卫的校尉,通玄圆满的修为,在京城年轻一辈里也算叫得上号。劫法场的死士死的死、伤的伤,剩下一个独臂老兵,一个缚了三个月镣铐的半大少年,值当他出什么力。

他甚至懒得出枪,只把马一夹,想拿马蹄把这几个人踏翻,好留活口去请功。

马蹄高高扬起的一瞬,李行安动了。

原主在侯府练过十年枪。这份肌肉记忆还在,只是这具身体被枷锁磨了三个月,虚弱,迟钝,跟不上记忆里的招式。

他这一刀,劈得歪歪扭扭。

银甲小将嗤笑一声,枪杆横扫,要磕飞这柄刀。

可就在刀枪相触的一刹那,李行安忽然看清了。

他看清那团浮在小将头顶的白气,随着这一枪横扫,轻轻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掠过。白气最薄的地方,是小将的左肋。

鬼使神差地,李行安的刀锋在半空变了向。

不挡,不架,刀顺着枪杆滑进去。他整个人贴地一滚,从马腹下钻过,反手一刀,撩进了小将的左肋。

铠甲的缝隙里,刀尖没入三寸。

银甲小将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他头顶那团白气剧烈地翻腾起来,像一锅被搅乱的水。几缕黑线疯了一样往回收,却什么也抓不住。白气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轰然散开。

散开的一瞬,其中最大的一缕,没有随风散掉。

它像找到了去处,顺着李行安的刀,顺着他的手,钻进了他的身体。

一股暖流轰然炸开,从手腕涌到四肢百骸。三个月镣铐磨出来的虚弱,这一路狂奔榨干的力气,竟在这一瞬间被填满了大半。眼前的一切,雪,巷子,甲士,忽然都变得清清楚楚。

李行安握着刀,站在原地,怔住了。

吞运道体。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样四个字。

李家祖上出过一位异人,留下过一句话。李家血脉里藏着一种罕见的体质,吞人之运,补己之身。只是三百年了,李家再没有一个人觉醒过。

直到今天。

“杀!“

身后秦岳的怒吼把他炸回神。两个死士已经扑进了骑兵队里,刀光起落,雪雾喷溅。

李行安深吸一口气,弯腰拔刀,跟着杀了进去。

这一仗,打得短,也打得狠。

十二个轻骑兵,一个不留。

死士只剩秦岳一个,还断了两根肋骨。

巷子口,追兵的号角声又响了,这一次是三个方向。

“走。“李行安把刀上的血在雪里一插,扶起秦岳,“出城。“

那天夜里,京城四门紧闭,全城搜捕劫法场的逆党。

而李行安和秦岳,躲进了城南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里。

秦岳烧了半宿,迷迷糊糊醒过一回。

老卒抓着李行安的手,把劫法场的经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九个死士,都是侯府的旧部。有退伍多年的老亲兵,有受过侯爷活命之恩的江湖客,还有一个,是府里烧了二十年火的厨子。侯府出事那天,他们凑在一处,只说了一句话,侯爷对咱们有恩,这条命,还给侯府。

九条命,换回来他一条。

“少主。“老卒烧得嘴唇干裂,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侯爷的旧部,不止我们九个。北境三镇,江南两道,散落着上万号人。只是树倒猢狲散,如今没人敢露头。你活着,这些人就还有个念想。“

说完,老卒又昏沉睡去。

李行安替他掖了掖身上的破棉絮,坐在火堆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老人。

眉心微热,他看见了秦岳头顶的气。

一团白气,不浓,却极厚,厚得近乎金色,稳稳当当罩在老人身上,像一件穿了一辈子的旧甲。

忠臣良仆,气运醇厚。原来忠奸善恶,在气运眼里,真的一目了然。

李行安守在火堆边,把这一天的事,一桩一桩,从头捋到尾。

第一桩,他穿越了,穿成了镇北侯府的死囚世子。满门三百余口,如今只剩他一个。

第二桩,构陷李家的是当朝首辅严崇,动手的是邪宗血衣楼,定罪的是通敌叛国。粮道是谁断的,援军是谁拦的,答案全在这八个字里。

第三桩,他这具身体里藏着一副吞运道体。杀人,就能夺人的气运。气运入体,伤势能愈,力气能长,连武道境界,都在隐隐松动。

第四桩,是这个天下的规矩。

原主练过十年武,记忆里有这个世界的武道。锻体,凝劲,通玄,化罡,宗师。宗师之上,还有大宗师,天人,王座,君境,还有那传说里百年未出的镇国武尊。一重一重,如登天梯,寻常武者熬一辈子,也熬不过通玄两个字。

可他不一样。

白天气运入体的那一瞬,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锻体境的壁垒,松了。别人熬三年的路,他可能只要杀几个人。

这条路快,也快得血淋淋。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李行安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前世他是个连鸡都没杀过的人。这一世,老天爷把他扔进法场,塞给他一副血海深仇,又塞给他一副靠杀人活下去的命。

那就杀。

他抬起头,望着破窗外黑沉沉的夜,眼睛里没有泪了,只剩一片冷。

严崇,血衣楼,钱之涣,还有圣旨后面那位坐龙椅的。

一个都跑不了。

后半夜,庙外来了人。

不是官兵。二十几条精壮大汉打着火把,把山神庙围了。为首一个刀疤脸,腰里别着两把板斧,隔老远就喊。

“里面的贵人,黑风寨的几位当家的,请你去叙叙旧。“

秦岳惊醒,握刀的手都在抖。“是冲着赏金来的。城里贴了榜,拿你,死活不论,赏银五千两。“

李行安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五千两。“他笑了笑,“我这条命,还挺值钱。“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庙门口,把门推开了。

雪光里,他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围上来的二十几条汉子,看着他们头顶一团团或浓或淡的白气,忽然觉得,老天爷对他其实不薄。

刚觉醒了道体,就有人赶着送气运上门。

“叙旧可以。“李行安提着刀走下台阶,“就怕你们,有命来,没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