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夜

陶薇住在村尾,离山脚近,刚进了家门外面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上了一趟山,柴没背回来,背篓也丢了,甚至连命都差点丢了。

她蹲在灶台前,一面往灶膛里添柴火烧水,一面神情恍惚地想事情。

陶薇生活在长河村里。

长河村的名字,就来自村尾那条河。

那条河就叫长河,不知源头何处,更不知流向何方。

陶薇就是从长河漂来的。

十来年前,陶婆婆去河边洗衣裳,远远看见水面上漂着个木盆。木盆捞上来,里面是个裹着褂子的小女娃。小娃娃睁着眼看她,不哭不闹的。

陶薇随了陶婆婆的姓,成了长河村里的孩子。

只是陶婆婆太老了,还没等到陶薇记得事的年纪,她就走了。

后来陶薇吃百家饭,今天张家一碗粥,明天李家一件旧褂子,就这么一年一年长大了。

想到这里,陶薇抬手摸了摸脖子。

这一下她愣住了,上面仍旧拴着那根细细的绳,绳上挂着的那个小小的玉坠子却不见了踪影。

她的坠子呢?

那是跟着她一起漂来的东西,她从小就戴着,从来没取下来过。

一定是掉在山里了!

陶薇当时脑子模模糊糊,没发现自己把东西丢了,她心里着急,站起身来就想回去找。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紧接着炸响了一道巨大的雷声。

“轰!”

陶薇走到窗边,从窗纸那道豁口往外头看了一眼。

闪电又在天边亮了一下。就着那一瞬间的白光,她看见河岸的方向有黑影子在动。

是船。

是人。

外面又暗了下去,岸边的人影分作几队,朝着村子的方向靠了过来。

陶薇脑子里一阵嗡鸣,她猛地转回身,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得她睁不开眼。

“水匪来了——”

雨声太大了,她的声音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渺小。

陶薇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跑,她看不清路,脚下踩滑了摔了个踉跄,膝盖磕在泥里,烂泥溅了一脸。

她爬起来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河上来了水匪——长河边上有水匪——”

背后杂乱的脚步声离陶薇越来越近,一只手陡然伸出来,薅住了她的头发往后一扯。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头皮一阵刺痛,她还想继续出声,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陶薇几乎要被闷得窒息,她手脚并用地踢踹挣扎,可她人小力气也小,那点挣扎没什么用,有人手脚飞快地绑了她的手,拽着她往河岸的方向走。

“小丫头片子,瘦是瘦了点,也能卖上几个钱。”

陶薇一路被人拖拽着,不多时就被人提溜着扔上了船。

“哐当”一声,她的脑门磕在舱板上,陶薇眼前一阵阵的黑。

她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死死的盯着舱门,不知道村里有没有人听见了她的叫喊,不知道村里人能不能在这群水匪手底下逃过去。

可惜没多久,船舱里又多了两个孩子,村长家的石头和王阿奶家的阿兰。

陶薇和王兰靠在一起,她压低了嗓音问:“阿兰,村里怎么样了?”

王兰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抽抽搭搭地回她:“好多人……我不知道……他们说阿奶年纪大了,就只抓了我来。”

船舱里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多,陶薇心里也越来越堵。

整个村子恐怕都遭殃了。

王兰把脸靠在她肩膀上抽抽搭搭地哭着,陶薇动了动手腕,问:“阿兰,你看看能不能把我手上的绳子解了?”

这间船舱里关的全是长河村的孩子,许是那些水匪觉得孩子起不了什么风浪,除了一开始被抓的陶薇被绑了手,剩下的孩子都没被捆。

……

“这雨下个没完了。”门外传来一个粗砺的男声,“嘿,船都吃水吃深了半尺,这船不会沉了吧。”

另一个人回道:“呸呸呸可别乌鸦嘴。这批货色不错,等到了城里卖了,个把月都不用出门,不用天天风里来雨里去了。”

“说是这么说,这雨下得邪乎。”

“下就下呗。”

船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整艘船一阵晃荡,拿着刀的水匪人一晃差点栽出去,手中的刀更是脱手落在了船板上。

“你小心点!”同伙刚想骂一句,一抬头看见河面上压过来一片黑乎乎的水幕。

起浪了。

谁也不知道这平静的长河上怎么会卷起泼天巨浪,船在浪底下显得小得可怜。

浪砸下来了。

船身从中间咔嚓一声断开,甲板上的水匪直接被水流卷走。

船舱里,陶薇被晃得头晕眼花,紧接着,水就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

一众孩子被浪拍进了水里。

陶薇耳朵里灌满了水声,什么旁的声音都听不见,她憋着一口气拼命地蹬腿往水上浮。

终于,水面上冒出了个脑袋,陶薇猛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河水灌进了嗓子,她一面咳一面往四周看,看不见其他的人影。

长河村里长大的孩子就没有不会水的,陶薇在水里拼命划,划到手酸腿痛,逐渐没了力气。

一块半截的船板从她旁边漂过去,被浪推到了她手边。

陶薇伸手一把抓住了木板边沿,整个人挂了上去。她趴在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手臂搭在上面一动也不想动了。

木板带着她在浪里颠簸,陶薇又冷又饿,她扬起嗓子喊:“阿兰——大牛——石头——”

没收到任何回应,她瞪着眼,任由着雨水和浪花冲进眼睛里。

教孩子们凫水的阿公说过,这种时候必须打起精神来,攒着力气,等到风浪小了一鼓作气游到岸边去。

陶薇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手脚都被泡得发胀,天终于亮了起来,风收了,雨也停了大半,只剩细丝丝的雨雾还飘着。

陶薇松开了木板,一鼓作气朝着不远处的河岸游。

没多久,她一脚踩在卵石上,腿一软跪了下去。

终于上岸了。

陶薇趴在那一动也不想动,这两天她实在太累太困,腹中也是空空。她缓了好一会,才慢慢从河滩上站起来。

河边有条泥路,上面的车辙印子还清晰可见,陶薇跟着这条印子翻了两个坡,远远的,她看见一道矮矮的灰色城墙。

陶薇眯了眯眼,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