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石傀

巨口扑面而来,腥臭混着寒气,冲得林逆头皮发麻。

失重下坠的速度太快,耳边水流呼啸,整个人像块石头砸向那两排森白的獠牙。这怪物头宽丈许,通体覆盖着灰黑色的骨甲,一块块像磨盘似的叠在一起,嘴角两根触须垂下来,尖端泛着幽绿的光。

暗河骨甲鲶。

林逆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名字。黑风山地下暗河特有的妖兽,长年吸食地底死气和腐尸,骨甲坚逾精铁,力大无穷,成年体至少淬体巅峰,在水里更是如鱼得水,寻常聚气初期都不愿下水与之缠斗。

淬体巅峰。

比他整整高了一个小境界,还是在对方的主场。

硬拼必死。

生死一线,林逆非但没慌,反而瞳孔骤缩。脑后反骨疯狂发烫,骨甲鲶合嘴的速度、獠牙的间距、甚至触须摆动的轨迹,瞬间在脑海里拆解开来。

巨口合拢,有半息的时间差。

上颌与下颌之间,左侧第三根獠牙旁边,有一道寸许宽的缝隙。

就是现在。

他猛地收腹拧腰,全身逆元尽数灌注双腿。借着坠落的惯性,双脚在即将合拢的上颌骨上狠狠一蹬。

“咔嚓!”

骨甲传来沉闷的震响。

林逆整个人借着这股反作用力,硬生生横着窜出去半丈。

“轰隆——”

巨口狠狠合拢,獠牙相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巨大的水压瞬间炸开,水流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狠狠拍在林逆背上。

他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斜飞出去,重重砸进旁边的岩壁水潭里。

“噗通。”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瞬间包裹全身,水压挤得胸腔发闷。林逆顺势往深处一沉,指尖抠住岩壁上的石缝,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

两块半截玉简,还有那个黑色木盒,都还紧紧攥在手里。刚才那一下蹬踏,力道用得巧,半点没伤到手里的东西。

骨甲鲶一击落空,暴怒地甩动头颅。庞大的身躯在水里一转,尾巴狠狠拍在水底巨石上。

“嘭!”

巨石瞬间碎裂,碎石随着水流射向林逆,每一块都带着淬体四重的力道,如同暗器。

林逆缩身贴紧岩壁,碎石擦着身前飞过,在岩壁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他知道不能躲。

在水里,骨甲鲶的速度是他的数倍。一味躲闪,迟早被耗死在这里。

必须近身。

只有贴到它身上,才能限制它的速度和力量。

林逆深吸一口气,逆元护住心脉。他松开石缝,双腿一蹬岩壁,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箭,主动朝着骨甲鲶射了过去。

短刀反握在手心,刀尖凝聚着淡淡的黑色逆元。

骨甲鲶似乎没想到猎物还敢主动冲过来,竖瞳里闪过一丝凶戾。它不闪不避,猛地张开巨口,一股黑色的水流带着腐蚀死气,朝着林逆喷了过来。

水流所过之处,连水中的碎石都在滋滋作响,冒出细小的气泡。

本命毒水。

沾之即腐。

林逆早有预判,脚下猛地一错,身形诡异地折向侧面。这一下违背水流动力学,正是逆道推演出来的水下行身法。

黑色毒水擦着肩头飞过,腐蚀的刺痛顺着皮肤传来。林逆逆元一转,瞬间将渗入的毒气化掉。

就这一错身的功夫,他已经贴到了骨甲鲶的身侧。

短刀狠狠刺向骨甲的缝隙。

“当!”

金铁交鸣,火星在水里炸开。

刀刃只刺进去半寸,就被坚硬的骨甲卡住,再也进不去半分。

骨甲鲶吃痛,猛地侧身,骨甲边缘的尖棱狠狠刮向林逆的腰腹。

速度快得惊人。

林逆来不及拔刀,只能松手撤刀,身体往后一仰。

“嗤——”

尖棱擦着肚皮划过,衣衫瞬间碎裂,皮肉翻起一道血痕。

鲜血在水里散开,化作一缕红雾。

血腥味刺激得骨甲鲶更加狂暴,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转身张开巨口,再次扑来。

林逆不断后退,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手里的两块断玉,被水压得紧紧贴在一起。就在这时,两块断玉的断口处,突然同时亮起黑色的微光。

嗡——

细微的震颤顺着指尖传来。

两块半截玉简,竟然自动贴合在一起。

断口处严丝合缝,像是从来没有断裂过。

完整的玉简表面,所有扭曲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一股古老而精纯的信息,顺着指尖,疯狂涌入林逆的脑海。

《逆命吸元法》。

开篇四个大字,带着霸道绝伦的气息。

天地万物,皆可为我所用。灵气、死气、魔气、瘴气……世间一切能量,皆可逆而吸之,化为己用。

这才是真正的主修功法!

之前的逆骨淬体诀,不过是基础的炼体法门。这《逆命吸元法》,才是反骨传承的核心。

林逆心中狂喜。

骨甲鲶已经扑到了眼前,巨口张开,毒水再次蓄势待发。

他不退反进,主动迎了上去。

同时,默默运转脑海里的《逆命吸元法》。

功法逆转,全身毛孔张开。

周围的死气、水毒、甚至骨甲鲶身上散逸的凶戾气息,都像是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化作无数细微的黑色气流,顺着毛孔钻进体内。

脑后的反骨像是加了燃料的熔炉,疯狂淬炼着吸入的能量,转化成精纯的逆元,反馈到四肢百骸。

原本已经耗去大半的力气,瞬间回涌。

甚至连经脉,都在一点点拓宽。

林逆精神一振。

果然霸道。

在这死气浓郁的地下暗河,他就是如鱼得水。

骨甲鲶一愣。

它明明感觉到猎物的气息在变弱,怎么突然又强盛起来?

而且那股气息阴冷霸道,连它身上的死气都在隐隐颤抖,像是遇到了上位者。

不等它反应过来,林逆已经冲到了近前。

双手直接按在骨甲鲶的头颅上。

《逆命吸元法》全力运转。

“嗡——”

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从骨甲鲶的骨甲缝隙里被抽出来,源源不断涌入林逆的掌心。

骨甲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疯狂地甩动头颅,想要把他甩下去。

庞大的身躯在水里横冲直撞,撞得岩壁碎石簌簌往下掉。

林逆死死贴在上面,双手像是铁铸的,任凭它怎么甩都纹丝不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骨甲鲶的力量在飞速流失。

精纯的死气涌入体内,逆元滚滚如潮。

淬体四重巅峰的壁垒,开始出现裂纹。

还差一点。

骨甲鲶的挣扎越来越弱,竖瞳里的光芒渐渐黯淡。它知道再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猛地,它身体一缩,竟然主动朝着水底的巨石撞过去。

要把林逆撞死在石头上。

速度快得惊人。

林逆眼中寒芒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骨甲鲶即将撞上巨石的瞬间,他猛地松手,身体借力腾空。

同时,从腰间抽出那把钢刀。

逆元尽数灌注刀身,黑色的刀芒暴涨三尺。

借着下坠的重力,加上全身的力量。

“噗嗤——”

钢刀精准刺入骨甲鲶的腹下软甲。

刀刃尽数没入,直没至柄。

骨甲鲶的身体猛地僵住。

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巨石上,巨石瞬间碎裂。可它再也没有力气弹开,只是抽搐了两下,便缓缓软了下去。

腹部的伤口里,黑色的血液缓缓涌出。

林逆拔出钢刀,游到鱼头处。

刀尖挑开头骨,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兽核浮了上来,泛着浓郁的死气。

比之前两头腐骨鳄加起来都要精纯。

他一把抓住兽核,《逆命吸元法》全力运转。

磅礴的死气顺着掌心疯狂涌入体内。

骨骼咔咔作响,经脉剧烈扩张。

淬体四重巅峰的壁垒,轰然破碎。

五重。

淬体五重。

林逆浑身一震,周身的逆元不自觉地散开一圈黑色的波纹。

水流被震得向外扩散,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短短一夜,从淬体三重,一路突破到五重。

换做正统修炼,至少需要两三年的水磨工夫。

这就是反骨传承的霸道。

越是绝境,越是死气浓郁之地,提升就越快。

林逆收了功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水里的气泡缓缓上升,在水面炸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完整玉简。

黑光已经褪去,表面的符文也黯淡下去,像是普通的古玉。可里面的功法,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逆骨淬体诀》《逆命吸元法》,只是最基础的两层。后面还有更多的内容,因为修为不够,还无法解锁。

看来这玉简,是随着修为提升,逐步解锁传承。

林逆把玉简贴身收好,又拿起那个黑色的木盒。

木盒入手冰凉,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泡在水里这么久,里面竟然一点水都没渗进去。盒盖上刻着和玉简一样的扭曲符文,缝隙处封着一层黑色的蜡封。

他本来想当场打开,可耳边传来水流的异动。

小黑鳞游了过来,叼住他的衣袖,往旁边拽。

小家伙暗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朝着一个方向摆尾巴。

那边有水流声,是活水。

应该是出口。

林逆点了点头,跟着小黑鳞往那边游去。

游了大概半里地,前方出现了光亮。

是一处干燥的石室。

石室不大,也就数丈见方,墙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白光。中央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角落里还有一个石榻。

看起来像是早年有人在这里隐居修炼。

林逆从水里爬出来,拧了拧衣衫上的水。

他走到石桌边,上面落满了灰尘,看样子已经很多年没人来过了。

桌上摆着一个残破的丹炉,还有几本发霉的古籍,一碰就碎。

看来当年住在这里的,应该也是个反骨修士。说不定,就是葬在石棺里的那位。

林逆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石榻上。

石榻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包裹,鼓鼓囊囊的。

他走过去,伸手掀开包裹。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十枚下品灵石,还有几张泛黄的图纸。

图纸上画的是黑风山的地下暗河分布图,密密麻麻,错综复杂。

有了这张图,就能轻松走出暗河,避开周玄的封锁。

林逆心中一喜。

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他把图纸和灵石都收起来,又拿起那个黑色木盒。

现在,该看看这里面是什么了。

父亲当年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东西,除了玉简,还有这木盒。

他指尖扣住盒盖的缝隙,轻轻一撬。

蜡封碎裂。

盒盖缓缓打开。

里面铺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骨片。

只有拇指大小,呈暗黑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符文,和反骨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林逆瞳孔一缩。

这是……

反骨碎片?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那块天生的反骨,此刻疯狂发烫,像是要和这枚骨片融为一体。

强烈的共鸣从骨片上传来,带着古老的气息。

果然是。

父亲当年从石棺里带走的,除了半块玉简,还有这枚反骨碎片。

难怪族长不惜杀人也要找。

这东西,才是反骨传承的核心。

林逆伸出手指,轻轻碰向那枚骨片。

指尖刚要触碰到。

“咔嚓——”

石室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石机转动声。

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发了。

林逆猛地抬头,看向石室深处的黑暗。

那里,原本是一面完整的石壁。

此刻,石壁缓缓向两边分开。

一道高大的黑影,从黑暗里,缓缓站了起来。

石质的身躯,泛着冰冷的光泽。

一双石眼,亮起幽幽的红光。

死死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