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丧事办裴云寂府上去

近侍趴在地上,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奴子……奴才真的不知道啊!”

裴知瑾半蹲下来。

膝盖弯下去的那一瞬,伤口被猛地扯开,疼得他额角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殿下!您膝盖——”

近侍顾不上怕了,声音都劈了:“您不能蹲,您不能蹲啊!”

那腿上的伤,没人比他更清楚。

如今好不容易结了薄痂,但实则连衣料轻轻一蹭都像钝刀子刺。

裴知瑾平视着他,声音放得更轻了:“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近侍对上他的眼睛,里头汪着一层水光,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酸涩。

他彻底瘫软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今日朝堂有人构陷阮小姐私通,逼她验身自证清白。”

裴知瑾猛地瞪大双眼。

“是静王殿下护住了阮小姐,当众查清是旁人栽赃。”

近侍字字艰难:“如今人人都说,阮小姐是静王府的人了,是静王……当着满朝亲口认下的。”

话音刚落,裴知瑾浑身一软,瘫坐在了地上,眼泪砸下来落在衣料上,洇开一片。

短短一日,他捧在心尖上护着的人,竟遭了这么多事。

满朝文武,一群衣冠楚楚的朝臣,竟逼着她验身!

一个姑娘家,被人扒衣裳检查,这跟剐了她的皮有什么区别!

那些人怎么敢!

恨意和悔恨堵在胸口,疼得裴知瑾喘不上气。

他恨。

恨自己被困在这四方高墙里寸步难行。

恨阮瞳最需要人的时候他不在,恨自己堂堂太子,连护她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心口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又闷又痛。

他红着眼,疯了似的攥紧拳头狠狠砸在自己膝盖上。

“殿下!不可啊!”

近侍扑过来拦,裴知瑾甩开他又一拳砸下去。

裴知瑾停不下来,心底的愧疚和绝望太痛了,痛到他撑不住。

膝盖上的绷带洇出更深的红,再一拳砸下去,他膝弯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截,手撑在地上才没趴下去。

裴知瑾抬起通红的眼眶,嘴唇都在颤:“这么大的事。”

他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几乎是从肺里碾出来的,又干又碎:“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他从来没怨过什么。

小时候被兄弟排挤他没怨过,跪一天一夜跪到腿都磨破了他也没怨过。

可这会儿他怨了。

怨自己被关在这四方墙里什么都不知道。

怨自己明明天天念着她,可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连替她担心都晚了一步。

怨她一个人在府上,被人堵着门验身的时候,他还在笑她吃桃夭酥的样子。

裴知瑾闭紧双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一路淌过下巴。

殿里静得吓人。

旁边的近侍心里揪得慌,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难受得要命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安安静静跪着,陪着他熬。

好半天过去,裴知瑾才哑着嗓子出声:“静王护住她了吗?”

“瞳儿……有没有受半点委屈?”

近侍喉头哽着,不敢抬头看他,低声说:“护住了,皇上还赐了座椅让她跟静王平起平坐。”

“满朝文武站着,就她一个人坐着,体体面面的,没人敢再说半个字。”

裴知瑾听完,整个人不动了。

金銮殿,赐座,平起平坐,那些都是裴云寂替她挣来的。

他是替阮瞳高兴的。

真的。

有人把她护得好好的,体面,尊贵。

他该高兴。

可他攥紧拳头的时候,指甲扎进掌心里,那点疼顶不上胸口堵着的东西。

裴知瑾一个字都出不来,呼吸一下比一下重,肩膀都在抖。

又一滴眼泪砸下来,无声无息。

裴云寂把她护得很好,好到他挑不出毛病。

原来不需要他拼死拼活,不需要他赌上一切,也有人能把他的瞳儿护得好好的。

多可笑啊。

他闭着眼,嘴角扯出一抹又苦又涩的笑,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那就好。”

“只要她不受委屈,就够了……”

太傅府。

阮书卷撞柱之前他想的是以死明志,撞完之后脑子里只剩好他娘疼。

额头豁了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整个人软得跟面条似的往下出溜。

他脑子嗡嗡响,完了,要交代在这儿了,但交代也不能交代在宫里。

侍卫上来架着他往外拖,天旋地转的最后一秒,他拼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回府——”

侍卫没听清,把耳朵凑下来:“您说什么?”

阮书卷用这辈子最后一口丹田气吼出来:“抬我回府!”

吼完这嗓子他眼皮就翻了过去。

翻之前嘴里还在碎碎念磨人:“别送天牢……别送大理寺……回太傅府……门口两棵银杏……”

“我屋里有件新袍子还没穿过……记得烧给我……”

侍卫没理他。

“还有书房桌上那碟五香花生米,也捎上——”

侍卫终于忍不住了:“阮太傅,您死不了。”

阮书卷没听见,整个人已经彻底软了,但两只手死死攥着侍卫的袖口。

侍卫挣了一下没挣开,低头一看,这人晕过去了手还不肯松。

几个人半拖半扛地把他弄回太傅府,搁在前厅软榻上。

侍卫试图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拔出来。

拔了好几次没拔动,最后拿剪子把袖口那块布裁了才脱身。

阮书卷在榻上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闻到院子里的桂花香。

身下垫子温温软软的,是他自己家垫子的触感,心里踏实了。

挺好,没横死在外头。

栽在自家前厅不算丢人,回头丧事就在厅里办,方便。

正悲壮着呢,耳边飘来闺女的声音:“他醒了没有?”

阮书卷心头一热,哎!瞳儿特地来送他最后一程了,没白疼她。

正准备虚弱地掀开眼皮,旁边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男声:“快了,眼皮一直在抖。”

阮书卷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僵在榻上。

假的,一定是假的。

裴云寂怎么可能出现在他家厅里,还跟他闺女坐一块喝茶?

下一秒,他看见阮瞳把自己那杯喝了大半的茶,往裴云寂手边一推。

语气随意得跟老夫老妻似的:“味道发苦,你尝尝。”

裴云寂顺手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淡淡评价:“还好。”

阮瞳抬眼看他:“那你喝完吧,我再泡一盏。”

裴云寂没推辞,端着杯子又慢悠悠喝了起来。

阮书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杯茶。

他闺女喝过的,杯沿上还沾着一点浅淡的口脂印子。

裴云寂喝茶的地方恰好对在那里,口脂印子模糊了半圈,剩下的半圈还明晃晃地印在白瓷上。

阮书卷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嘣响,响得他怀疑再使劲,牙根就能从牙龈里整个翻出来。

那杯子,他都没用过!

现在他改主意了,丧事别在厅里办了,办裴云寂府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