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拾荒者的交易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阿蜢张开双臂,眼里的银色光芒像两簇没有温度的火。

盐碱地上,一枚又一枚巨型爪印凭空出现。

那些痕迹围绕众人缓慢移动,踩碎灰白盐壳,却看不见留下脚印的东西。酸雨落到爪印附近时,会在半空短暂停顿,随后顺着某种透明轮廓滑落。

雨水勾勒出一头庞然大物的形状。

它伏在阿蜢身后,四肢着地,肩背足有两人高。头颅微微低垂,颈部生着层层叠叠的薄膜,随着呼吸张开又收拢。

祁烈缓缓抬起短管步枪。

“别开火。”沈砚说。

“理由。”

“你看得见它的心脏?”

祁烈的瞄准镜从阿蜢身侧扫过。

除了雨水滑过的轮廓,那里什么都没有。

“看不见。”

“那你准备打哪儿?”

“先打会说话的。”

枪口重新对准阿蜢。

阿蜢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这副身体已经坏了。”他说,“你们打不打,没有区别。”

陆尘盯着他的右手。

真正的阿蜢右手少了一根小指。那是两年前拆卸旧锅炉时被齿轮夹断的,灰墙不少人都知道。

眼前这个阿蜢,五指完整。

不只是记忆有问题。

连身体都只是一个被拼出来的外壳。

“阿蜢在哪儿?”陆尘问。

“我就是阿蜢。”

“他的右手少一根手指。”

阿蜢抬起右手,认真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

他歪了歪头。

“人类应该有五根。”

“他只有四根。”

“那是残缺。”阿蜢平静地说道,“我替他补好了。”

陆尘胸口微微发紧:“你把他怎么了?”

“我找到他时,他快死了。”

“你救了他?”

“我保存了他。”

“保存在哪里?”

阿蜢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里。”

苏槐握着扳手向前一步:“把他还回来。”

“无法执行。”

“为什么?”

“我不知道哪一部分属于他。”

阿蜢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困惑。

“他的记忆很乱。害怕、饥饿、羞耻、嫉妒,还有一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它们挤在一起,我只能选择最清晰的部分。”

陆尘想起灰墙广场上站出来替自己承认的年轻人。

“他为什么帮我?”

阿蜢看着陆尘,像是在一堆杂乱物品中寻找答案。

“他想进入铁穹。”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明川承诺,找到你的人可以获得外环居住权。”

陆尘的手指轻轻收紧。

苏槐立即看向阿蜢:“所以他不是替陆尘认罪,是想先接近他?”

“最初是。”

“后来呢?”

“后来……”

阿蜢眼中的银光闪烁了一下。

那张始终保持微笑的脸,忽然流露出片刻茫然。

“后来他看见很多人拿起氧气囊。”

广场上的一幕重新浮现在陆尘脑海中。

阿蜢第一个站起来,随后其他居民才陆续拿起相似的旧氧气囊。

不管他一开始怀着什么心思,那一刻,他确实挡在了陆尘前面。

“他后悔了?”陆尘问。

阿蜢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透明巨兽向前迈出一步。

盐壳破裂,泥水飞溅。

七号立即转动机体,挡在苏野的运输平台前。

“检测到高强度星蚀组织。”

“生态修复项目匹配中。”

“匹配失败。”

“目标不属于已登记样本。”

沈砚脸色微变:“不是第七观测井里的东西。”

“什么意思?”苏槐问。

“它来自更远的地方。”

阿蜢看向沈砚。

“项目负责人,你还是喜欢把不知道的事,说得像已经知道一半。”

沈砚浑浊的左眼眯起:“你认识我?”

“我认识网络里所有人留下的痕迹。”

“那你叫什么?”

“人类名字不能描述我。”

“那就随便取一个。说话总得有个称呼。”

阿蜢认真思考片刻。

“阿蜢。”

“那是你身上这个人的名字。”

“他已经被保存。名字现在没有使用者。”

沈砚摇了摇头:“偷人家的身体,还要顺手偷名字。看来所谓更高生命,也没比荒原上的拾荒者体面多少。”

阿蜢没有生气。

“你也偷过。”

沈砚脸上的讥讽忽然淡了。

陆尘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指什么?”

“拖时间。”老人没有看他,“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祁烈仍保持瞄准姿势:“它没有攻击。”

“因为黑心还在隔离舱里。”沈砚说,“它无法确定B-8和黑心是否已经完全分离。”

“如果确定了呢?”

“就会选择其中更重要的一个。”

陆尘问:“哪个更重要?”

沈砚看了看他,又看向隔离舱。

“不知道。”

阿蜢缓缓放下双臂。

“没有必要害怕。”

他的视线穿过铅层,仿佛可以直接看见里面的黑心。

“锚定完成以后,B-8不会死亡。他会听见所有人的声音,也不会再感到孤独。”

陆尘胸腔中泛起一阵轻微窒息感。

仿佛黑心正在隔离舱里回应这句话。

孤独。

陆尘很少承认自己孤独。

父亲失踪后,他还有陆岚;陆岚失踪以后,他还有苏槐。可姐姐不在了,苏槐也有自己的弟弟。每到夜深,他独自躺在漏风的窝棚里,总会觉得整个灰墙都离自己很远。

黑心出现以后,那种感觉消失了。

即使它从未说话,陆尘也能感觉到,某个东西正跟随他的心跳醒着。

“那不是陪伴。”苏槐忽然说。

陆尘转头。

她没有看阿蜢,而是看着陆尘。

“听见所有人的声音,却不能决定自己听什么,那叫噪声。”

阿蜢问:“你害怕他离开?”

“他想走可以自己走。”

“你希望他留下。”

“希望和逼他留下,不是一回事。”

“结果没有区别。”

“有。”苏槐说道,“区别是他可以拒绝我。”

阿蜢沉默了。

他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

那头透明巨兽却在此时扬起头颅。

酸雨顺着它层叠的颈膜流下,短暂勾勒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巨兽周围的爪印停止移动,全部朝向隔离舱。

它已经作出了选择。

“准备走。”祁烈低声说道。

“往哪儿?”陆尘问。

“西南,盐壳最薄的位置。”

沈砚立即明白过来:“你想让它陷下去?”

“地下是旧蒸发池。表面看着结实,下面全是盐泥。”

“我们也会陷。”

“所以得有人选路。”

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陆尘身上。

过去在灰墙拾荒时,陆尘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打斗,而是观察。哪块地面埋着空洞,哪片废墟可能二次坍塌,他往往能比其他人更早看出来。

只是他很少相信自己的判断。

“别看我。”陆尘说,“我没走过这里。”

祁烈道:“现在开始看。”

透明巨兽又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不足二十米。

陆尘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它身上移开,观察周围盐壳。

西南方向地势最低,积水也最多。灰白盐层被雨水泡出一块块暗斑,其中一些地方长着细小的黑色盐草。

有草的位置,地下结构相对稳定。

没有草,也没有积水的地方,反而可能是薄壳覆盖的空池。雨水渗下去以后,表面会暂时保持干燥。

陆尘很快找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路线。

“跟着黑草走。”他说,“每次只踩草根右边。”

“为什么是右边?”苏槐问。

“左边叶子发黄,根下面可能有腐蚀水。”

“可能?”

陆尘看向沈砚:“跟他学的。”

沈砚点头:“学得很快。”

阿蜢朝众人走来。

“你们要逃。”

陆尘主动挡在隔离舱前:“你不是要带我回家吗?”

“是。”

“那黑心呢?”

阿蜢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果然无法同时确定两个目标。

陆尘继续问:“如果我跟你走,黑心留在这里,你带哪个回去?”

阿蜢眼中的银光开始闪烁。

“你们属于同一个锚。”

“可我们已经分开了。”

“不应该分开。”

“已经分开了。”

“那就重新连接。”

“先连接谁?”

阿蜢陷入沉默。

陆尘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点。

它掌握着阿蜢的许多记忆,却不了解人怎样撒谎,也不擅长处理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

这就是机会。

陆尘故意走向左侧,离开隔离舱。

“我在这里。”

阿蜢身后的巨兽随他转头。

祁烈与沈砚同时抬起隔离舱,悄悄转向西南。

“黑心在那里。”陆尘又说。

巨兽重新看向舱体。

“你只能带一个。”

阿蜢眼中的银光越来越亮。

“错误。”

“哪里错了?”

“锚和匣不能分离。”

“可我们现在已经分开。”

“错误。”

“你只会说错误?”

陆尘不断后退,声音却比从前稳定。

“你连阿蜢为什么帮我都分不清,也不知道应该先带走哪一个。你不是来接我回家,你只是在执行一道自己都不明白的命令。”

阿蜢脸上的五官轻轻抽动。

那些属于原主人的情绪似乎正在挣扎着浮上来。

“我明白。”

“那就回答我,什么是家?”

阿蜢张开嘴。

没有声音。

陆尘曾经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家是灰墙那间漏雨的窝棚吗?是父亲留下的旧水壶?还是陆岚消失前总会替他留半块营养砖的桌子?

后来他渐渐明白,家不是一个地点。

它是有人允许你离开,也仍希望你回来。

“你说不出来。”陆尘说道。

“井下有所有人的记忆。”

“那不是家,是仓库。”

阿蜢眼中的银光骤然变得混乱。

透明巨兽发出一阵低沉震动。

盐碱地表面泛起层层波纹,陆尘脚下盐壳随之裂开一道细缝。

“就是现在!”祁烈喊道。

苏槐推着七号率先冲向西南。

沈砚和祁烈抬起隔离舱紧随其后。陆尘转身追赶,严格踩着黑色盐草右侧前进。

阿蜢站在原地没有动。

巨兽却追了上来。

它每次落脚,盐碱地都会出现一枚巨大爪印。速度不快,步幅却远超人类,几次呼吸便拉近了距离。

“前面分岔!”苏槐喊道。

黑色盐草在前方分成两片。

右侧草叶浓密,地势平坦;左侧只有零星几株,盐壳遍布裂纹。

所有经验都表明,应该走右边。

陆尘却停住脚。

雨水落在右侧地面,没有形成水洼,也没有渗入盐层,而是沿极细的坡度流向两边。

那块平坦地面不是盐壳。

更像某种巨大的背部。

“走左边!”陆尘喊道。

祁烈看了一眼右侧:“左边会塌。”

“右边是活的!”

众人立即转向左侧。

七号履带刚压上第一道裂纹,盐壳便向下沉了几寸。苏槐用肩膀顶住机器侧面,和沈砚一起将它推过松软区域。

隔离舱更重。

舱体经过时,地面连续开裂,右侧金属杆骤然下沉。祁烈膝盖陷进盐泥,隔离舱向一侧倾斜。

陆尘扑过去抓住支架。

三个人同时用力,才将舱体重新抬起。

透明巨兽已经追到十米以内。

阿蜢仍站在远处,身体却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缓缓向前滑动。他的双脚没有接触地面,所以始终没有留下脚印。

“把舱推过去!”祁烈喝道。

前方是较为坚硬的盐层。

陆尘和沈砚同时发力,隔离舱擦着地面滑出数米。苏槐抓住支架,将它拖上安全区域。

巨兽也踏上了松软盐壳。

第一步,地面只是下沉。

第二步,附近裂纹彼此连接。

第三步落下时,整片盐层骤然塌陷。

灰白盐泥翻涌而起。

巨兽的前半个身体陷进地下蒸发池。酸雨终于完整勾勒出它的模样:四条巨大的肢体,布满薄膜的脊背,以及一个由许多人类躯体轮廓拼接而成的胸腔。

它没有头。

先前看见的“颈膜”,其实是一圈向上张开的感知器官。

无数张模糊人脸在薄膜上出现,又迅速消失。

巨兽试图爬出盐池,越挣扎,下沉得越快。

“成功了?”苏槐问。

“不知道。”陆尘没有移开视线。

阿蜢已经来到盐池边。

他低头看着不断下沉的巨兽,脸上第一次出现属于人类的恐惧。

“救我……”

声音很轻。

陆尘愣住。

“陆尘。”阿蜢又叫了一声,“它在我脑子里。”

这一次,语气和广场上那个年轻拾荒者一模一样。

“我能听见很多人说话。”

他抬起双手,五根手指开始轻微颤抖。

“它说,只要找到你,就让我进铁穹。”

陆尘向前走了一步。

祁烈伸手拦住他:“可能是在模仿。”

“也可能是阿蜢。”

“你分得清吗?”

“分不清。”

“那就别过去。”

阿蜢跪在盐池边缘。

身后的透明轮廓正在崩散,化作一缕缕银白光丝,重新钻入他的脊背。随着光丝回归,阿蜢皮肤下浮现出密集纹路。

“我不想进铁穹了。”他喃喃说道,“让它出去。”

陆尘握紧撬棍。

如果靠近,他可能会被巨兽重新控制。

如果离开,真正的阿蜢或许会永远困在那具身体里。

他刚作出半步动作,沈砚忽然抬手,将一枚黑色金属片扔到阿蜢面前。

“抓住它。”

阿蜢低头看去:“这是什么?”

“空白记忆片。”

“能救他?”陆尘问。

“不能。只能给阿蜢的意识找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怎么用?”

沈砚对阿蜢说道:“想一件只有你自己知道,网络却不在乎的小事。越没用越好。”

阿蜢眼中的银光不断闪烁。

“没有……”

“每个人都有。”沈砚说,“你偷过什么,藏过什么,喜欢过谁,做过哪件从没告诉别人的蠢事。网络喜欢重要记忆,对没用的小事反而记得不清。”

阿蜢跪在那里,双手抱住头。

巨兽在盐池中继续挣扎。

过了数秒,他忽然抬起脸。

“我在老庞家的门上画过一只乌龟。”

陆尘怔了一下。

“为什么?”

“他扣了我两张水票。”

“还有呢?”沈砚问。

“我告诉所有人,是陆尘画的。”

陆尘脸色一黑:“原来是你?”

阿蜢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他的笑。

“对不起。”

黑色记忆片随之亮起微光。

阿蜢皮肤下的银线迅速向右手汇聚,仿佛被金属片吸引。他扑过去将它握住,整条手臂剧烈颤抖。

“跑!”沈砚喊道。

众人转身离开盐池。

身后传来巨兽沉闷的震动,随后是一阵盐壳连续坍塌的轰响。

陆尘回头时,只看见阿蜢倒在盐池边。

那道庞大轮廓已经完全消失。

“他还活着!”陆尘停下脚步。

祁烈也看见了。

短暂判断后,他把步枪递给沈砚,转身跑回去,将昏迷的阿蜢扛上肩膀。

陆尘没想到他会救人:“你不是说可能是模仿?”

“带回去再判断。”

“如果还是怪物呢?”

“那就把他绑起来。”

苏槐看了一眼祁烈:“铁穹的规矩不是放弃人数少的一边?”

祁烈扛着阿蜢向前走,没有回头。

“这里没有需要他换取安全的人。”

陆尘听明白了。

祁烈依然没有放弃那套规矩,只是这一次,救阿蜢不必牺牲其他人。

可他还是回去了。

至少说明,人并非永远只能被一条规矩推着走。

众人沿盐碱地继续向北。

阿蜢被固定在七号侧面的运输架上,手里仍紧紧抓着那枚空白记忆片。七号检测后确认,他的生命状态暂时平稳,星蚀信号也在迅速减弱。

苏野依旧昏睡。

同时承载两名患者后,七号的能源消耗明显加快。剩余能源从百分之二十一降到百分之十七。

“检修口还有多远?”苏槐问。

沈砚看了眼地图:“十一公里。”

“机器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消耗,八公里。”

“剩下三公里怎么办?”

“抬。”

苏槐看了看七号沉重的履带,又看向沈砚那条僵硬左腿。

“你抬?”

“可以拆成零件。”

七号转动识别灯:“本机反对。”

苏槐有些意外:“你还会反对?”

“本机核心部件拆卸后,将无法保证再次启动。”

“你怕死?”

“本机不存在恐惧。”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

七号沉默片刻。

“未完成事务仍有两项。”

陆尘问:“除了关闭信标,还有什么?”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又是权限。”

陆尘看向隔离舱。

没有黑心,他的匹配率下降得很慢。屏幕上仍显示百分之九十五点九七,距离安全状态遥遥无期。

他必须尽快回到主控制室。

众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大片隆起盐丘。

祁烈先行侦察,很快在盐丘后发现一辆经过伪装的荒原运输车。车身涂满盐泥,没有聚落徽记,车轮外侧则挂着许多用异兽骨片磨成的小牌。

每块骨牌上都刻着同一个图案。

一只展翅乌鸦。

沈砚看见标记,眉头皱了起来。

“灰鸦。”

“一个人?”陆尘问。

“一个什么都敢卖的人。”

运输车驾驶室的门打开。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走下来。

他披着宽大的灰色斗篷,脸上戴着防沙镜,脖子两侧挂满各种旧时代数据卡。左肩停着一只机械乌鸦,红色镜头转来转去,将众人逐一扫描。

“沈教授。”

男人远远抬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

“七年没见,您的腿还是这么不方便。”

沈砚冷冷道:“你的嘴也还是这么多余。”

灰鸦笑了笑,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隔离舱上。

“看来传言是真的。”

祁烈抬起枪:“什么传言?”

“铁穹悬赏的黑色遗物,被灰墙一个拾荒者拿到了。”

机械乌鸦转过脑袋,对准陆尘。

灰鸦也看向他。

“你就是陆尘?”

“你认识我?”

“以前不认识,现在整个北荒原都快认识了。”

灰鸦从斗篷里取出一张折叠屏。

屏幕上是陆尘在磁轨车厢外的模糊影像,右上角标注着铁穹的悬赏额度。

数字足够一个普通拾荒者换取十年净水。

“顾明川发的?”陆尘问。

“不止顾先生。”灰鸦收起屏幕,“想找你的人很多。有铁穹,有聆听者,还有一些连名字都不肯留下的客人。”

“你是哪边的?”

“我是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你缺什么,我就卖什么。”

灰鸦打量了一眼苏野和阿蜢,又看了看七号不断闪烁的低能源提示。

“能源、药品、路线、消息。我这里都有。”

苏槐道:“价格呢?”

“看你们买什么。”

“去旧磁轨检修口的路线。”

“一支铁穹标准能源匣。”

祁烈冷声道:“抢得太明显了。”

“祁队长,你们正在被顾明川追,后面还有聆听者,天亮以后盐暴也会过来。”灰鸦摊开手,“我卖的不是路线,是时间。”

沈砚问:“你为什么在这里等?”

“有人提前告诉我,会有一笔大生意从净化站出来。”

“谁?”

“这条消息不在免费范围内。”

陆尘没有参与讨价还价。

他的目光落在灰鸦腰间。

斗篷下面挂着许多身份牌和旧徽章,其中一枚只有拇指大小,边缘刻着七道短线。

陆尘见过它。

陆岚离开灰墙那天,胸前就别着一枚相同的徽章。

那是父亲亲手磨出来的。七道短线代表一家三个人在旧历七月搬进灰墙。

“那枚徽章从哪来的?”陆尘问。

灰鸦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伸手取下徽章。

“你想要?”

“回答我。”

“从一个女人手里换的。”

陆尘向前一步:“什么女人?”

“瘦,高,左边脸上有一道伤。脾气不太好,拿枪指着我谈价钱。”

陆岚。

录音里的陆岚,左脸也有一道伤。

“什么时候?”

“七年前。”

“在哪里?”

“黑水驿站。”

“她去了哪儿?”

灰鸦把徽章收进掌心:“这个问题很贵。”

陆尘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灰鸦指向隔离舱。

“让我看一眼里面的东西。”

“不行。”祁烈立即说道。

“只是看,不碰。”

“不行。”

灰鸦叹了口气:“那就没得谈。”

他转身走向运输车。

陆尘叫住他:“等等。”

灰鸦回头。

“你不是想看黑心。”陆尘说,“你已经知道它长什么样。”

灰鸦的脚步停了。

陆尘注意到了这个细微反应。

“否则你不会带着能记录星蚀脉冲的机械乌鸦过来。你想确认的,是我和它有没有分开。”

灰鸦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有人让你来确认我的状态。”陆尘继续说道,“那个人还告诉你,我们会从净化站西门出来。”

沈砚看向陆尘,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灰鸦重新转过身:“你比我听说的聪明。”

“谁让你来的?”

“同一个问题,还是很贵。”

“你想交易,可以。”陆尘说道,“我们不打开隔离舱。七号向你展示黑心的实时生命读数,你把徽章和检修口路线给我。”

灰鸦笑了:“不够。”

“再加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第七观测井将在不到十小时后苏醒。信标指向灰墙,接下来经过北荒原的所有商队都有可能被卷进去。”

灰鸦的笑容消失了。

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证明?”

陆尘看向七号。

机器投射出信标倒计时与红色路线。

灰鸦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商人最怕的不是危险。

是只有别人知道的危险。

“成交。”他说。

灰鸦将徽章抛过来。

陆尘伸手接住。

金属触感冰冷,背面还有一道浅浅划痕。小时候陆尘偷拿它玩,被陆岚追了半条街,最后在石阶上摔出这道痕迹。

是真的。

姐姐七年前经过黑水驿站。

灰鸦又拿出一枚地图芯片,交给沈砚。

“检修口东北方向两公里,还有一个地下集市。你们需要能源,可以去那里找我。”

祁烈检查过地图:“为什么不直接卖能源?”

“因为你们现在买不起。”

“顾明川给了你多少?”

灰鸦脸色没有变化:“听不懂。”

祁烈抬枪,对准他肩上的机械乌鸦。

“它一直在发送定位信号。”

灰鸦眼神终于变了。

陆尘抬头。

机械乌鸦的腹部果然有一枚极暗的红灯,正以固定频率闪烁。

苏槐握紧扳手:“你把我们的位置卖了?”

灰鸦向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做了两笔生意。”

“一边卖我们路线,一边卖我们的位置?”

“荒原的规矩,消息不只卖一次。”

陆尘握着姐姐的徽章,指节逐渐收紧。

他终于明白,灰鸦为什么如此轻易答应交易。

对方不是怕信标。

而是已经完成了另一笔更大的买卖。

远处天际传来低沉引擎声。

数个黑点从灰墙方向升起,正沿盐碱地快速靠近。机械乌鸦接收到回应,红灯由暗转亮。

灰鸦后退到运输车旁。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确实见过陆岚,也确实把徽章给了你。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完成。”

陆尘问:“你把消息卖给了谁?”

灰鸦拉开车门。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运输车引擎轰然启动。

祁烈刚想追,盐丘另一侧便升起大片白色烟雾,迅速遮住视野。等众人穿过烟雾,运输车已经消失,只在盐壳上留下两道向北延伸的车辙。

陆尘打开姐姐的徽章。

里面藏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旧纸片。

纸上只有陆岚亲手写的一句话:

“如果陆尘拿到它,告诉他,不要去黑水驿站。”

陆尘抬起头。

灰鸦刚刚告诉他们,能源就在黑水驿站附近的地下集市。

与此同时,七号发出警报。

“检测到空中单位接近。”

祁烈看着天际不断放大的黑点,脸色越来越沉。

“不是顾明川的猎艇。”

“那是什么?”苏槐问。

祁烈没有回答,而是迅速关闭身上所有电子设备。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

那些黑点没有引擎,也没有机翼。

它们像一群被夜色拉长的人影,正贴着逐渐明亮的天空无声滑行。

老人握紧短刀。

“夜行者。”

陆尘胸口的姐姐徽章忽然开始发热。

七号的扫描光穿过隔离舱,落在黑心上。

“检测到远程狩猎信号。”

“指令源:第七观测井。”

“目标:黑匣。”

机器停顿了一下。

“狩猎数量:四十七。”

天际的黑影同时改变方向。

它们不再追踪灰鸦的运输车。

而是全部朝陆尘俯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