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该醒来的机器
机器前端的暗黄色识别灯,在沈砚脸上停了整整三秒。
随后,灯光转红。
“未完成事务确认。”
“第七观测井原始信标已重新激活。”
“项目负责人沈砚,请于十一小时五十七分内完成关闭。”
沈砚站在通道中央,没有回答。
酸雨被合金门挡在外面,沉闷地敲着门板。门缝只剩一掌宽,祁烈的一条手臂仍卡在那里,护具关节被门压得咯咯作响。
“让机器停下!”祁烈喝道。
沈砚看着那台履带机械:“它要是听我的,三十七年前就不会有人把它埋在这里。”
机器底部传出齿轮咬合声。一根细长扫描臂从前端升起,红光先扫过沈砚,又移向苏槐背上的苏野。
“检测到星蚀活性。”
“污染等级:四级。”
“执行隔离。”
地面忽然裂开两道窄缝,银灰色挡板从左右弹起,朝苏槐合拢。
苏槐向后急退,背上的苏野却被门框勾住衣角。她身形一顿,挡板已合到面前。
陆尘扑过去,将撬棍横着塞进缝隙。
铛的一声,挡板夹住撬棍,仍在缓慢向内施压。金属杆弯出肉眼可见的弧度,陆尘双臂发麻,脚底被推得不断后滑。
“沈砚!”他咬牙喊道,“做点负责人该做的事!”
“我早被停职了。”
“那你就复职!”
沈砚骂了一句,拖着僵硬左腿冲向墙边控制台。他掀开积满灰尘的保护盖,里面是一排老式机械键。老人没有查看标识,直接按下第三、第五和最末一枚按键。
机器停顿了一瞬。
“管理口令失效。”
“负责人权限已冻结。”
苏槐抬脚踹在挡板上:“你这负责人当得真体面。”
“至少它还肯叫我一声负责人。”沈砚说,“换成你,它已经开始收尸了。”
“先把我们从板子里弄出去再吹。”
撬棍继续弯曲。
陆尘手掌上的旧伤重新裂开。一滴血顺着指缝滑下,落在黑心表面。
咚!
暗金色光芒从他胸前扩散出去。
夹住撬棍的两块挡板突然停住。那台机器前端的红灯转向陆尘,扫描臂发出细微鸣响。
“检测到高权限接入体。”
“身份数据库检索中。”
沈砚脸色一变:“把心遮住。”
陆尘没有照做:“它能停下机器。”
“它也能叫醒整座站。”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通道两侧的照明灯依次亮起。
第一盏,第二盏,第三盏……
灯光一路延伸进净化站深处。沉睡多年的风机开始转动,积灰从通风口喷出。墙后传来水泵低鸣,几扇封闭闸门也接连响起解锁声。
整座地下设施正在苏醒。
机器前端弹出一块布满裂纹的显示屏。
“记忆锚资料损坏。”
“请靠近完成识别。”
陆尘没动。
苏槐看向沈砚:“靠近会怎么样?”
“最好是只扫一下脸。”
“最坏呢?”
“把他当成缺失零件,装进机器里。”
陆尘往后退了半步。
沈砚补了一句:“我只是说可能。”
“你每次说可能,后面都没好事。”
“说明你开始了解我了。”
门外,祁烈的声音再次传来:“陆尘,不要接受扫描。旧设施的记忆锚程序没有安全限制。”
苏槐冷声道:“你知道的倒不少。”
“铁穹接管过同型号设备。”
“那就说怎么停。”
“切断主能源。”
沈砚扫了一眼刚刚亮起的通道:“现在切断,隔离板会锁死。你弟弟先出不来。”
苏槐不说话了。
陆尘的双手还抵着撬棍。苏野夹在两块挡板之间,虽然没有醒,呼吸却越来越急。颈侧的黑纹随着心跳明暗起伏,像一张正在皮肤下面慢慢张开的网。
机器重新发出提示。
“请记忆锚靠近。”
“剩余等待时间:三十秒。”
“超时将执行强制回收。”
陆尘抬头:“强制回收是什么?”
“听名字就不像请你吃饭。”苏槐说。
沈砚从控制台下抽出一卷旧线路图,快速展开:“扫描区在机器前方两米。站进去,等它读完。别碰任何接口,尤其别让银线接近后脑。”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说得这么像真的?”
“人在害怕时,喜欢听肯定的语气。”
陆尘很想把线路图卷起来塞进老人嘴里。
倒计时只剩二十秒。
他看了一眼苏野,又看向合金门外的祁烈。猎队成员的身影停在酸雨中,没有继续靠近。祁烈仍用手臂撑着门,却也没有强行进入。
陆尘把黑心从衣内取出,向机器走去。
苏槐喊住他:“胆小鬼。”
“干什么?”
“真要被装进机器,记得先喊一声。”
陆尘回头:“方便你救我?”
“方便我带苏野先跑。”
“……知道了。”
他走进扫描区。
红光从头顶落下,先照过左眉旧伤,再缓慢扫过胸口。黑心底部的银白丝线不安地扭动,却被陆尘死死攥在掌中。
“检测到人体组织。”
“检测到星蚀共鸣。”
“检测到锚定痕迹。”
陆尘眼前忽然一黑。
他又看见了那间白色手术室。
十岁左右的男孩躺在隔离舱里,八根银线贴在胸口。陆衡站在控制台前,与一名穿灰色制服的年轻男人争吵。
“他不是实验体。”陆衡说。
“每一个适配者都是实验体。”年轻男人回答,“包括你的女儿。”
画面边缘,年轻时的沈砚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份签署文件。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开口。
陆衡忽然转过头,像穿过记忆看见了陆尘。
“醒过来。”
陆尘猛地睁眼。
扫描还没有结束。
机器前端伸出三根银色接头,其中一根正朝他后颈靠近。陆尘想躲,双腿却像被锁在地上,根本无法移动。
“沈砚!”
老人已经冲了过来。
他没有去碰接头,而是将线路图卷成细筒,插进机器侧面一个旋转齿轮。纸张瞬间被绞碎,齿轮却因此卡住半圈。三根接头齐齐停下。
“头往左!”沈砚喊道。
陆尘拼命偏头。
苏槐同时将扳手扔了过来。扳手擦着陆尘耳侧飞过,击中银色接头,将它砸向一旁。
扫描红光剧烈闪烁。
“识别受到干扰。”
“重新校准。”
“别让它重来!”
沈砚一把扯住陆尘衣领,将他拖出扫描区。
陆尘恢复行动,脚下发软,险些跪在地上。他回头看见机器伸出的银色接头,心里一阵后怕。
“你刚才说只扫脸。”
“我还说了可能把你装进去。”
“你就不能先说准一次?”
“能。”沈砚喘了口气,“下次一定。”
陆尘瞪着他,却注意到老人右手在抖。
不是累。
是害怕。
沈砚看见那段手术记忆了吗?还是他只是不想让扫描完成?
陆尘没有立刻追问。他低头捡起控制台旁一块巴掌大的数据板,趁沈砚转身时塞进工具袋。
以前的他只会追着老人问答案。
现在他更愿意先把证据留下。
机器内部传出几声低鸣。
“部分识别完成。”
“临时权限开放。”
夹住苏槐与苏野的隔离板终于向两侧收回。
苏槐立刻背着弟弟退到墙边。她摸了摸苏野额头,脸色仍没有放松:“温度在升。”
机器扫描臂转向苏野。
“检测到未稳定共生体。”
“建议转入医疗维护舱。”
苏槐抬起扳手:“你再敢夹一次试试。”
“等等。”陆尘看向机器,“这里有医疗设备?”
“维修站配备实验人员生理维护区。”
“能处理他的情况吗?”
“需要完整扫描。”
苏槐毫不犹豫:“不扫。”
沈砚却走到苏野身边,掀开少年眼皮看了看:“十九批次稳定剂让他的神经反应变乱。继续发热,可能撑不到天亮。”
“你想让机器碰他?”
“我想让他活着。”
“刚才它差点把陆尘接进接口。”
“陆尘是记忆锚,程序对他有额外步骤。苏野只是患者。”
苏槐笑了一声:“你觉得‘只是患者’这四个字能让我放心?”
沈砚没有回答。
陆尘走到机器前:“先打开医疗区,不扫描。”
“权限不足。”
“谁有权限?”
机器的红光转向沈砚。
“项目负责人。”
沈砚脸色难看:“我的权限被冻结了。”
“可申请临时恢复。”
“申请条件?”
“回答历史审查问题。”
通道上方降下一面投影屏。灰白画面里出现一座尚未废弃的净化站,数十名工作人员正在搬运密封舱。画面右下角的日期,是坠星发生前第三天。
机械音问道:“原始信标为何未按计划关闭?”
沈砚沉默。
“回答错误或拒绝回答,临时权限申请失败。”
苏槐盯着老人:“说。”
“这件事跟救你弟弟无关。”
“现在有关了。”
陆尘也看着他:“信标为什么没关?”
沈砚嘴角绷紧。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投影里那个年轻的自己身上。
“因为我们需要观测结果。”
“什么结果?”陆尘问。
“星蚀体能不能按照信标,改变预定区域的生态。”
机器发出一声轻响。
“答案部分正确。”
“补充问题:谁批准延长观测?”
沈砚道:“我。”
“答案部分正确。”
老人忽然抬头:“还有穹顶委员会。”
“答案正确。”
“临时权限恢复。”
苏槐没有移开目光:“你们明知道信标会吸引那些东西,还是让它继续开着?”
“当时没有人知道结果会失控。”
“你刚才说,你们就是为了看它能不能改变生态。”
沈砚的声音低了下来:“知道危险,和知道危险有多大,不是一回事。”
“死掉的人会在乎这个区别?”
老人无话可答。
陆尘看着投影中的记录,把那几句话牢牢记住。
沈砚承认了。
陨星到来之前,第七观测井已经存在;信标不是灾变后才被发现的遗物,而是他们主动开启的实验设备。
所谓天灾,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旁边记录数据。
机器转动履带,让开后方通道。
“医疗维护区已开放。”
“原始信标远程关闭程序,需要项目负责人及记忆锚共同授权。”
沈砚看向陆尘:“先送苏野过去。”
“关信标要多久?”
“找到主控制室以后,几分钟。”
机器回答:“预计用时四小时十七分。”
陆尘看向老人。
沈砚面不改色:“几分钟和四小时比,只差一点。”
“你的‘一点’是不是比荒原还宽?”
苏槐背起苏野,冷冷丢下一句:“等我弟弟稳定,你最好把所有‘一点’都说清楚。”
四人沿亮起的通道向医疗区移动。
合金门仍未完全闭合。祁烈站在门外,看着机器给他们引路。他没有闯入,只在陆尘经过门缝时开口:“顾明川也在赶来。”
陆尘停下:“多久?”
“最慢两小时。”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他不会关闭信标。”
沈砚回头:“他想用信标做什么?”
祁烈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把井下的东西引到灰墙,再让铁穹以救援名义接管所有幸存者。”
苏槐声音发冷:“灰墙还有多少人?”
“仓库火势已经受控,大部分居民撤进旧地铁。”
陆尘松了口气。
祁烈紧接着说:“但顾明川封锁了地铁出口。他在等兽群过去。”
那口刚松下的气,又堵在陆尘胸口。
十一小时以后,信标会唤醒井下异变体。
两小时以后,顾明川会抵达净化站。
而苏野未必能撑到天亮。
三件事挤在一起,没有一件允许他们慢慢处理。
“进来帮忙。”陆尘对祁烈说。
苏槐和沈砚同时看向他。
祁烈也没动:“你信我?”
“不信。”陆尘说,“但你知道这座站,我们缺时间。”
“进门以后,我仍会回收遗物。”
“等把信标关了再说。”
“你可能后悔。”
“我后悔的事已经够多了,不差一件。”
祁烈看了他两秒,收起短管步枪,侧身挤过门缝。其余猎队成员被他留在外面警戒。
合金门彻底关闭。
机器的红光扫过祁烈。
“检测到未授权武装人员。”
“临时同行。”沈砚说。
“负责人授权已记录。”
祁烈看向老人:“你的权限恢复了?”
“临时的。”
“够你删掉多少记录?”
通道里的气氛瞬间变冷。
沈砚没有停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进门先怀疑自己人。”
“你也和以前一样,最怕别人查看记录。”
陆尘将这两句话记在心里。
他们不只认识。
而且曾在同一个地方共事过,或者至少共同处理过某件事。
医疗区很快出现在前方。
透明舱门后排列着六张维护床,其中五张已经损坏,只有最里面一张亮着绿灯。苏槐将苏野放上去,机械臂从两侧伸出,为少年接上体温和神经监测贴片。
苏槐始终握着扳手,任何一根机械臂靠近苏野头部,她都会先看沈砚一眼。
机器七号停在舱门外。
陆尘这才注意到它侧面有一行褪色编号。
QJ-07。
“七号。”他试着叫了一声。
机器转过识别灯:“等待指令。”
“你在这里工作了多久?”
“自启用至停机,共四年零九个月。”
“沈砚是你的负责人?”
“是。”
“他负责什么?”
沈砚打断:“一台清扫机没有完整档案。”
七号却已经回答:“沈砚,地表生态修复项目结构负责人,兼任原始信标安全主管。”
陆尘看向老人:“安全主管?”
沈砚冷着脸:“旧时代喜欢给一个人挂很多没用的头衔。”
七号继续道:“检测到负责人回归。是否重启生态修复程序?”
“闭嘴。”沈砚说。
“未识别该指令。”
“那就待机。”
“待机前,请确认生态修复对象。”
投影屏再次亮起。
一张旧世界地图出现在众人面前。图上没有现在的禁区,只有七个标着不同颜色的实验区域。灰墙所在位置,正位于第七区域中央。
陆尘走近地图:“修复对象是什么?”
七号回答:“受损地表生态。”
“怎么修复?”
“投放适应性生物组织,替换低效率物种,建立统一记忆网络。”
苏槐从医疗舱旁抬起头:“把人也替换掉?”
“人类属于地表生态组成部分。”
通道里没人说话。
陆尘终于明白,机器口中的“生态修复”是什么意思。
对它而言,怪物不是失败品。
那是修复后的生命。
沈砚走上前,关闭投影:“旧程序的定义早就失去意义。”
陆尘却用工具袋里的数据板对准尚未消失的地图,按下记录键。
沈砚看见了:“你什么时候拿的?”
“刚才。”
“删掉。”
“为什么?”
“残缺资料只会让你得出错误结论。”
“那你给我完整的。”
沈砚盯着他。
陆尘的手也在抖,但没有放下数据板。
“你可以继续只说一半。”陆尘说,“我也可以自己把另一半找出来。”
老人眼神复杂,最终没有再要求他删除。
医疗舱发出提示音。
“患者生命状态暂时稳定。”
“检测到异常记忆波动。”
苏槐立刻问:“什么意思?”
“患者正在接收远程信号。”
维护床上的苏野突然睁开眼。
少年瞳孔中浮着一层极淡的银光。他没有看姐姐,而是转头望向陆尘。
“井下面的人醒了。”他说。
“哪些人?”苏槐握住他的手。
苏野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说……信标不是在叫怪物。”
“那在叫什么?”
“叫家。”
监测屏上的曲线猛地跳高。
七号识别灯转红,扫描臂再次升起。
“接收到同源信号。”
“建议立即关闭原始信标。”
“建议立即封锁记忆锚。”
陆尘后退一步:“为什么封锁我?”
七号没有回答,红色扫描光从他的头顶落下。
这一次,没有沈砚干扰,也没有银色接头伸出。
一串数字直接浮现在机器屏幕上。
“记忆锚B-8匹配完成。”
“当前匹配率:百分之九十六。”
陆尘盯着数字,喉咙发干。
“剩下的百分之四是什么?”
机器沉默两秒。
“人类自我意识。”
黑心在他掌中重重跳了一下。
七号的下一句话,让沈砚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该部分正在持续下降。”
“预计归零时间——十一小时五十一分。”
屏幕上的倒计时,与第七观测井信标的倒计时,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