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半截录音

第一只从铁门里爬出来的,是个孩子。

至少,它还保留着孩子的轮廓。

瘦小的身体裹在灰白皮膜里,四肢长得不成比例,手掌垂过膝盖,十根手指像泡烂的树根。它站在A-07门口,歪着脑袋看向陆尘,胸口挂着一块生锈的身份牌。

“哥哥……”

声音很轻。

陆尘握着撬棍,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紧接着,第二扇门、第三扇门、第四扇门后,都有东西爬了出来。

它们有的伏地而行,有的脊背弯折,几乎贴着天花板;还有一个只剩上半截身体,双手拖着腹部以下那团纠缠的血肉,在地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痕迹。

那些怪物没有立刻攻击。

它们只是盯着陆尘。

井室中央,二十五面巨兽抬起头。锁链在它背后绷得笔直,二十五张孩子的脸一起张开嘴,吐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B……8……”

声音沿圆形井壁来回碰撞。

仿佛整座地下层都在叫这个编号。

沈砚脸色骤变,一把扣住陆尘肩膀:“把心收起来!”

“它们认识这个编号。”

“我让你收起来!”

沈砚第一次真正失去平静。

陆尘被他吼得一怔,手上的动作却慢了半拍。黑色心脏正悬在掌心上方,银白丝线缠着他的手腕,表面的暗金纹路明灭不定。

井室里的怪物随着黑心的每一次跳动,同时抽搐。

咚。

它们向前一步。

咚。

它们又向前一步。

那颗黑心像是牵着所有怪物的绳。

“怎么收?”陆尘急声问。

“别让它看见血!”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也不知道它醒到了哪一步!”

沈砚伸手去抢黑心,银白丝线却骤然扬起,抽在老人手背上。雨衣裂开一道口子,皮肉随即浮出细密黑斑。

苏槐挥动扳手,将银线砸向一旁。

“别碰它!”沈砚喝道。

“已经碰了!”

苏槐一把扯开陆尘的外衣,将黑心连同银线全部裹了进去。暗金色光芒被遮住的一刻,那些正在逼近的怪物同时停下。

陆尘刚松一口气,巨兽背上的一张孩子脸忽然转向苏槐。

那张脸的鼻梁旁边有一颗黑痣。

苏槐的动作僵住。

“姐姐。”孩子脸轻轻喊道。

她眼里的凌厉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裂缝。

“苏野?”

陆尘猛地转头:“不是他!”

“姐姐,我好疼……”

巨兽背上的脸流下两行浑浊液体。

它的声线、停顿,甚至尾音里的轻颤,都和苏野一模一样。

苏槐握着扳手的手缓缓垂下。

“他们不给我药。”那张脸继续说,“姐姐,你来接我好不好?”

“苏槐,别听!”陆尘冲她喊。

孩子脸眨了眨眼,目光越过陆尘。

“陆哥,你也在啊。”

陆尘心里一寒。

灰墙隔离棚里的苏野一直这样称呼他。

不是陆尘,也不是尘哥。

是陆哥。

这些怪物不只会模仿声音。

它们能看见人的记忆。

“它怎么知道苏野?”陆尘问。

“不是它知道。”沈砚捂着手背上的黑斑,声音发沉,“是星蚀网络知道。”

“什么意思?”

“所有被侵蚀的血肉,都在同一个网络里。它碰过你们,或者碰过某个接触过苏野的人,就能从残留记忆里找到他的声音。”

“那它刚才为什么叫我B-8?”

沈砚没回答。

巨兽右臂猛然抬起。

崩!

第二根锁链断了。

铁链横扫井室,砸碎两扇房门。门后的怪物受到刺激,齐齐发出尖叫,四肢着地扑向三人。

“退进观测室!”沈砚吼道。

“这里不就是观测室?”陆尘问。

“控制室在下面!”

老人率先冲向井壁左侧。

那里有一条环绕井室的狭窄平台,平台尽头立着一座半圆形玻璃房。玻璃表面覆盖灰尘,房门上方仍亮着一枚绿色指示灯。

三人刚跑出几步,一只长臂怪物便从侧面跃来。

它的双臂像两条拧紧的藤,手掌重重拍向苏槐后背。陆尘来不及提醒,只能侧身撞开苏槐。

砰!

怪物的手掌擦过他的右肩,砸在地面。

陆尘被劲风掀翻,肩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渗透止血带,顺着手臂滴在地上。

一滴。

两滴。

黑心猛地跳动起来。

咚!

整个井室骤然安静。

所有怪物同时转头,看向陆尘脚边的鲜血。

沈砚脸色铁青:“我说过,别让它见血!”

“血已经流了,你骂它还能流回去?”

苏槐抓住陆尘衣领,将他从地上拖起来。随后扯下自己的外套,一圈圈裹住陆尘受伤的肩膀。

“按紧。”

“你的手——”

“我这点伤死不了。”

“我的也死不了。”

“少废话!”

苏槐用力打了个死结。

黑心却没有因此平静。

它隔着陆尘的衣服鼓动,银线一根根刺穿布料,朝落在地上的鲜血探去。那些银线扎进血滴,像树根吸收水分一样,将地面舔得干干净净。

陆尘胸口随之一烫。

一幅陌生画面撞进他的脑海。

刺眼白光下,许多穿着防护服的人围在手术台旁。台上躺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胸口连接着八根银白导线。

有人在说话。

“B-8心率下降。”

“锚定失败,准备剥离。”

“不行,陆衡还没签字。”

“项目不需要家属签字。”

画面剧烈晃动。

一个男人推开人群,抄起金属托盘砸碎仪器。他抱起男孩,冲向手术室外。

那是陆衡。

而他怀里的男孩,有着与陆尘相似的眉眼。

陆尘脚步骤停。

不对。

自己十岁时从未去过这样的地方。

至少,他不记得。

“陆尘!”

苏槐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画面破碎。

一张裂开的怪脸已经近在咫尺。陆尘甚至能闻到它嘴里的腐臭气味。

苏槐挡在他身前,扳手卡住怪物下颌。怪物双臂不断向内合拢,苏槐的手腕被压得咯咯作响。

陆尘没有时间思考刚才看到了什么。

他握紧撬棍,从怪物肋下刺入,用全身重量向上一挑。撬棍撕开灰白皮膜,里面没有正常内脏,只有一团正在收缩的暗红肉丝。

怪物发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陆尘顺势抽回撬棍,再次砸下。

第一下,它跪倒在地。

第二下,它的颈骨发出脆响。

陆尘举起撬棍,准备砸第三下时,怪物忽然抬起那张裂开的脸。

“别打了。”它用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小尘,是妈妈。”

撬棍停在半空。

陆尘从未见过母亲。

关于她的一切,都来自父亲和姐姐零碎的描述。陆衡说她喜欢唱旧时代的歌,陆岚说她脾气很坏,每次父亲忘记修屋顶,母亲都会拿饭勺追着他打。

陆尘不知道她的声音。

正因如此,怪物这句话比模仿任何人都更加可怕。

它给了陆尘一个无法验证的答案。

怪物趁他迟疑,五指猛地插向他的腹部。

砰!

枪声响起。

怪物的头颅向后炸开。

沈砚保持着举枪动作,转轮枪口冒着烟。

“假的。”老人说道。

陆尘看着倒下的怪物:“你怎么知道?”

沈砚重新装填子弹:“你母亲不会叫你小尘。”

“那她叫我什么?”

弹轮合拢。

沈砚没有回答。

“走!”

巨兽背上的二十五张脸开始哭喊。

有的叫母亲,有的叫老师,还有的只是反复数着数字。它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圆形井室中形成令人头晕目眩的嗡鸣。

越来越多的怪物从房门里涌出。

沈砚一边开枪,一边往玻璃控制室撤退。老人枪法很准,每一颗子弹都打在怪物腹部或胸腔的暗红组织上。

可怪物太多了。

转轮枪只剩最后两颗子弹时,他们距离控制室还有十多米。

井室中央再次响起铁链断裂声。

第三根。

第四根。

二十五面巨兽缓缓站起,背部几乎碰到上方管线。剩余铁链被拉得吱吱作响,固定锁链的合金柱开始向内弯曲。

沈砚看了一眼巨兽,又看向陆尘怀里的黑心。

“把它扔出去。”

陆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它们跟着心。把心扔进井底,我们趁机进控制室。”

“扔了以后呢?”

“如果还能活着,再想办法拿回来。”

陆尘用手按住黑心,没有动。

苏槐一扳手砸退侧面扑来的怪物,回头吼道:“你舍不得一颗怪心?”

“它里面有我父亲的记忆。”

“那些画面可能都是假的!”

“也可能是真的。”

“为一个可能,把命丢在这里?”

陆尘看着怀里的黑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抗拒将它丢掉。

因为B-8?

因为父亲?

还是因为在这个什么都不属于他的世界里,黑心是第一件主动选择了他的东西?

无论答案是什么,都显得荒唐。

一只怪物从平台下方爬了上来。

陆尘挥动撬棍砸中它的手指,却没能阻止它继续向上。紧接着,又有三只怪物出现在平台边缘。

退路被堵死。

“给我!”沈砚伸手来抢。

陆尘后退一步。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陆衡如果活着,第一件事就是让你把它扔掉!”

“他死了吗?”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陆尘盯着他的眼睛:“你一直说他逃走,说他救过你,也说他害过你。但你从没说过他死了。”

怪物的嘶吼正在逼近。

苏槐却听清了这句话。

她猛地看向沈砚:“陆衡还活着?”

“我不知道。”沈砚说。

“你撒谎。”

“我确实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沈砚抬枪打碎一只怪物的膝盖,最后一颗子弹随之耗尽。

“我知道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第七观测井。”

陆尘呼吸一滞。

“什么时候?”

“七年前。”

正是陆岚失踪那一年。

陆尘还想再问,平台下方却传来一声爆炸。

强光从上层通道射入,伴随着密集枪声。祁烈带领猎队突破了缓冲室,正在向地下层推进。

“找到目标位置!”有人大喊。

“井室存在大量感染体!”

“队长,请求使用燃烧剂!”

祁烈的回答迅速传来:“否决。遗物在里面。”

沈砚咬紧牙关:“祁烈进来以后,会先用你吸引巨兽,再把心带走。到时候我们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别让他进来。”苏槐说。

“凭什么?你手里的扳手?”

苏槐指向平台下方。

旧运输管道沿井壁绕了半圈,连接着几排红色罐体。罐身的警示文字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认出“高压”和“低温”几个字。

“刚才那根液氮管是从这里接出去的。”她说,“罐子里只要还有东西,炸掉阀门就能暂时冻住入口。”

沈砚看了一眼距离:“太远。”

从他们所在的平台到罐体控制阀,中间隔着十多只怪物。二十五面巨兽也正缓慢转身,随时可能挣断剩余锁链。

苏槐解开腰后的绳索:“我去。”

陆尘抓住她:“你过不去。”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用黑心。”

沈砚脸色一沉:“你还想再发动一次脉冲?”

“不是脉冲。”

陆尘想起黑心吸收鲜血时看到的记忆,也想起这些怪物跟随心跳移动的模样。

“它们不是在追我们,它们在追这颗心。”

“所以我让你扔了它。”

“扔出去,我们也拿不回来。”陆尘看着井室下方,“但如果让它们追着我走,苏槐就能去开阀。”

苏槐皱眉:“你想拿自己当诱饵?”

“刚才你说过,它们跟着心。”

“我还说过让你别逞强。”

“我不是逞强。”陆尘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我很怕。”

他的声音不大。

手也仍在抖。

“可总要有人把它们引开。”

苏槐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胆小的拾荒者。

沈砚问:“要是黑心再次失控呢?”

“不知道。”

“要是那些东西把你撕了呢?”

“那你们记得把心捡回来。”

“你真当自己死了还挺值钱?”

“至少比活着的时候值钱。”

陆尘深吸一口气,从衣服里取出黑心。

暗金光芒重新照亮他的脸。

所有怪物同时转头。

二十五面巨兽也停止挣扎,五十只眼睛全部盯向陆尘。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沿着脊背缓缓爬上来。

陆尘想把黑心塞回衣服,想躲到苏槐身后,甚至想向已经进入地下层的祁烈求救。

可他最后只是握紧了那颗心。

“苏槐。”

“干什么?”

“我跑起来以后,你就去开阀。”

“我知道。”

“如果我没回来——”

“你自己的遗言自己留着。”苏槐打断他,“我不替死人传话。”

陆尘笑了一下。

笑得很勉强。

“行。”

他转身冲向平台另一侧。

黑心在他掌中重重跳动。

咚!

离他最近的怪物立即扑来。

陆尘侧身避开,撬棍顺着怪物腋下刺入,将它撞下平台。他没有停步,踩着倾倒的护栏跃过一道缺口。

身后,数十只怪物争先恐后追了上来。

“现在!”陆尘吼道。

苏槐冲向低温罐。

沈砚捡起地上的铁链,绊倒两只试图追赶她的怪物。老人没有枪,便用那条僵硬左腿踩住其中一只的脖子,短刀从靴筒弹出,狠狠刺进怪物后脑。

“左边!”沈砚冲陆尘喊道,“进维护廊!”

陆尘已经看见了。

前方井壁上有一条窄门,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巨兽体型庞大,普通怪物却能追进去。

他没有选择。

陆尘钻进维护廊,身后爪子擦过门框,溅起一串火星。

长廊狭窄,黑暗中到处是废弃线路。他听见怪物在后面爬行,也听见自己的喘息越来越乱。右腿的伤让他跑不快,肩上的鲜血重新渗出,滴落在地。

黑心不断吸收着他的血。

一幅幅残破画面闪过脑海。

陆衡背着受伤的男人穿过荒原。

沈砚站在封闭门前,按下红色按钮。

一名年轻女人将婴儿抱进隔离舱。

陆岚坐在某间昏暗房间里,对着录音设备说话。

陆尘猛地停住脚步。

姐姐。

那画面只出现了一瞬,却绝不会认错。

陆岚比失踪时瘦了很多,左侧脸颊有一道伤口,身上穿着灰色防护服。她身后的墙上,印着与第七观测井相同的标志。

黑心里的记忆并非都来自三十七年前。

至少这一段不是。

“陆岚在哪儿?”陆尘对着黑心问。

黑心没有回答。

身后的怪物已经追来。

陆尘继续向前,拐过维护廊的转角。尽头是一间狭小设备室,门上嵌着老式机械锁。他用撬棍砸开锁扣,冲进去,反手关门。

砰!

怪物撞上门板。

老旧铁门向内凹陷。

陆尘推来一只工具柜挡住门,又用撬棍卡住把手。门外爪子疯狂抓挠,铁皮被撕出一条条裂痕。

这扇门撑不了多久。

他环顾设备室。

里面没有别的出口,只有一排覆盖灰尘的控制台。墙角放着旧式录音终端,终端旁散落着数十盘数据磁带。

黑心突然脱离陆尘掌心。

银白丝线扎进控制台。

啪。

设备室顶灯亮了。

一台早已断电多年的终端自行启动,屏幕上滚过大量乱码。主机发出吃力嗡鸣,像一个快被遗忘的老人正在努力回忆。

“搜索到关联记忆。”

“编号:B-7。”

“记录时间:坠星纪元三十六年。”

陆尘的呼吸停住。

现在是坠星纪元三十七年。

这段记录来自一年前。

正是陆岚失踪之后。

终端弹出一盘磁带。标签上只写着一个字。

岚。

陆尘扑到设备前,将磁带推进录音终端。

沙沙杂音响起。

门外的怪物再次撞击。

砰!

工具柜向后滑了半寸。

陆尘按下播放键。

最初只有刺耳电流。几秒后,一阵压抑的呼吸从扬声器里传来。

随后,是一个女人疲惫而清晰的声音。

“记录对象,陆岚。”

陆尘的手按在控制台上,指节瞬间失去血色。

那是姐姐的声音。

不是巨兽的模仿,也不是他幻想出来的回忆。

陆岚说话时,末尾总会轻轻吸一口气。小时候父亲笑她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她追着父亲打碎了家里唯一一只瓷碗。

这个习惯没有任何怪物知道。

录音中的陆岚停顿片刻。

“如果这盘记录能被启动,说明黑匣已经找到新的持有者。”

“我不知道听到它的人是谁。”

“也不知道灰墙还在不在。”

陆尘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姐姐不知道是他。

这段话不是特意留给他的。

录音继续播放。

“星蚀不是病毒,也不是陨石携带的寄生体。至少,不完全是。”

“我们最初发现的东西,只是一层外壳。”

电流杂音忽然加重。

陆岚后面几句话被噪声吞没,只能听见零碎词语。

“……井下……”

“……不是坠落……”

“……有人打开……”

砰!

铁门再次凹陷。

一只灰白手掌刺穿门板,在空气中胡乱抓挠。工具柜已经撑不了多久。

陆尘拔下磁带,想装进口袋。

黑心表面却浮出暗金光芒。

录音终端自动快进。

陆岚的声音再次出现,比刚才更加急促。远处似乎有人在砸她所在房间的门。

“如果是陆尘听到这段话——”

陆尘的动作瞬间停住。

“别来找我。”

“我还活着,但我不能回去。”

“告诉苏槐,她弟弟的变化不是感染恶化。别再给他用铁穹的抑制剂,那些药会——”

录音骤然中断。

陆尘死死盯着终端:“会怎么样?”

终端里只剩沙沙声。

“后面呢?”

他按下播放键,又按快进。磁带缓慢转动,却再没有声音。

屏幕弹出一行提示。

“数据损坏百分之五十二。”

“后半段记录存储于主观测室。”

陆尘抓起黑心:“主观测室在哪?”

控制台浮现出地下层结构图。

一条暗金路线穿过巨兽所在的圆形井室,一路延伸向最底部。路线终点标着一串编号。

B-7存续舱。

状态:在线。

陆尘盯着“在线”两个字,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陆岚还活着。

不是七年前的影像,也不是怪物拼出来的声音。

至少一年前,她还活着。

而现在,属于B-7的存续舱仍在运行。

门外忽然传来另一种声音。

不是怪物的撞击。

是枪声。

砰!砰!

门外的嘶吼戛然而止。

几秒后,祁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陆尘。”

“把门打开。”

陆尘迅速取下磁带,塞进贴身口袋。他刚将衣领拉好,门板上的灰白手臂便被人从外面砍断。

一把短刀顺着裂口伸进来,挑开卡住门把的撬棍。

工具柜缓缓移动。

祁烈站在门外,护甲上沾满黑血,短管步枪已经对准陆尘胸口。

他身后躺着三只怪物。

更远处,猎队士兵正沿维护廊赶来。

祁烈的目光先落在黑心上,又看向仍在运转的录音终端。

“你听见什么了?”

陆尘没有回答。

祁烈走进设备室,反手关上门。他并未***夺黑心,而是看向屏幕上的B-7存续状态。

冷硬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变化。

“原来她真的还活着。”

陆尘握紧撬棍:“你认识陆岚?”

“认识。”

“她在哪里?”

“一个你到不了的地方。”

“带我去。”

祁烈看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一个笑话。

“你连自己为什么叫B-8都不知道。”

“我会弄清楚。”

“知道答案的人,通常活不久。”

“那是我的事。”

“从你把黑心带回灰墙开始,就不只是你的事了。”

祁烈伸出左手。

“把遗物给我。我可以暂时不抓苏槐,也不动灰墙。”

陆尘没有动。

如果是在几个小时以前,他或许会接受。

苏槐说得没错,他一直想找一个体面的理由投降。只要有人承诺不伤害灰墙,他就可以说服自己,把黑心交出去是为了所有人。

可现在不行。

黑心里有父亲的记忆。

地下有姐姐留下的录音。

铁穹显然早已知道他们的存在,却从未告诉过他。

“顾明川也知道陆岚活着?”陆尘问。

祁烈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已经足够。

陆尘点了点头:“你们找的不是遗物。”

“什么意思?”

“你们在找能打开这里的人。”

祁烈眼神微冷。

陆尘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见了答案。

猎队从一开始就知道黑心会寻找B-8。

顾明川所谓取回遗物,只是说给灰墙人听的谎话。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让陆尘带着黑心走到第七观测井,替他们打开那些铁穹无法打开的门。

沈砚利用了他们。

铁穹也在利用他们。

而陆尘直到此刻才看清,自己始终站在网中央。

“你比档案里聪明一点。”祁烈说道。

“档案里怎么写我?”

“胆怯,服从,缺乏攻击性。”

陆尘握着撬棍的手仍在发抖。

“写得没错。”

“所以把东西给我。”

“我胆小,不代表我喜欢被骗。”

祁烈手里的枪缓缓抬高。

就在这时,整座设备室猛地一震。

远处传来低温罐爆裂的轰鸣。刺骨白雾沿维护廊席卷而来,井室里的怪物纷纷发出尖叫。

苏槐成功打开了阀门。

广播中同时响起冰冷提示。

“低温系统过载。”

“地下层将在九十秒后封闭。”

“请所有非实验人员立即撤离。”

祁烈转头看向门外。

陆尘抓住这一瞬机会,将黑心按向控制台。

暗金脉冲骤然爆发。

灯光熄灭。

设备室陷入黑暗。

枪声随即响起。

子弹擦过陆尘腰侧,打碎录音终端。他扑进翻滚的白雾里,沿着结构图标出的紧急管道拼命向前爬。

身后传来祁烈的命令。

“封锁下层!别让他去B-7存续舱!”

陆尘没有回头。

姐姐的半截磁带贴在胸口,随着奔跑不断撞击肋骨。黑心在另一侧跳动,与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

前方管道尽头,一盏红色指示灯悄然亮起。

上面写着:

B区存续层。

权限确认:B-8。

隔离门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防护服的女人。

她隔着扑面而来的白雾望向陆尘,面容与记忆里的陆岚一模一样。

“别过来。”她说。

陆尘停住脚。

女人抬起右手。

她的手腕上没有人类皮肤,只有一圈缓慢蠕动的黑色血肉。

“我不是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