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未来的馆主

陆沉没有立刻进门。

黑屋里那双猩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身后,长街尽头的拖拽声越来越近。

嚓——

嚓——

像一块沉重的铁器,在石板上一寸寸磨过。

刚才带路的灰衣老人已经走出十几步。

发现陆沉没跟上,他猛地回头。

“你站在那里找死?”

陆沉抬手指向门上的字。

“顾长风是谁?”

灰衣老人看到那个名字,脸色忽然变了。

他没有回答,只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偏偏是这间……”

黑屋里传来一声冷哼。

“歪脖子,八十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怕死。”

灰衣老人脖子本就只剩几根筋连着,听见这句话,脑袋似乎歪得更厉害了。

“姓顾的,你少放屁。”

“老子已经死过一次,还怕什么死?”

“那你进来坐坐?”

“滚。”

灰衣老人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冲陆沉道:

“小子,今晚能不能活,全看你自己的命。”

“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屋里那个东西,比外面的更麻烦。”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街角一间破屋。

砰的一声,门死死关上。

陆沉看了看黑屋。

又听了听身后的声音。

拖拽声已经很近。

街上最后几个死人也纷纷消失。

偌大的长街只剩他一个。

他没有太多选择。

陆沉迈进屋内。

“关门。”

里面的人说道。

陆沉转身把门合上。

就在门缝彻底闭合的前一刻,他看见长街尽头出现了一道极高的影子。

那东西至少有两丈。

身体佝偻。

一只手垂到地上。

另一只手似乎拖着什么。

陆沉只看清一瞬。

门便彻底合拢。

外面的拖拽声忽然停了。

陆沉握着门栓,没有动。

几息后。

门外响起脚步。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胸口上。

那东西走到了门前。

停住。

一片死寂。

陆沉甚至感觉到,门外有什么东西正把脸贴在木板上。

黑屋里的人压低声音。

“别出声。”

陆沉当然不会出声。

然而下一刻——

咚!

整扇门猛地向内一震。

门框上落下一层灰。

咚!

第二下。

木栓已经出现裂纹。

陆沉看向屋里。

“它能进来?”

“能。”

那个声音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还让我关门?”

“门能拖一会儿。”

陆沉:“……”

咚!

第三下撞击。

木门中间出现一道细缝。

陆沉终于看清屋里的情形。

屋子很小。

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断腿木床,以及靠墙放着的一口黑色水缸。

一个白发老人盘膝坐在地上。

他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武袍。

胸口插着七根铁钉。

每一根都贯穿身体,将他死死钉在后面的墙上。

而刚才陆沉看见的那双红眼,并不是他的眼睛。

是两颗镶在墙里的红色珠子。

老人自己的眼睛早已瞎了。

眼眶中只有两道干涸血痕。

“顾长风?”

陆沉问。

老人点头。

“归鹤武馆第七代馆主。”

陆沉盯着他。

“现在是第五代。”

“我知道。”

“你还没有出生。”

“也知道。”

陆沉沉默了一下。

“那我们怎么会见面?”

顾长风忽然笑了。

“你以为死人还要按年月排队?”

“什么意思?”

“无灯城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活人的日子是一条河,从昨天流到今天,再流到明天。”

顾长风抬起一只枯瘦的手。

“但死人不用走那条河。”

“只要最终会死,有些人的棺材就可能提前出现在这里。”

陆沉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而是问:

“那我能不能在这里找到还活着的人?”

顾长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聪明。”

“可以。”

“怎么找?”

“不知道。”

陆沉皱眉。

“你不是在这里八十多年了?”

“无灯城多大,我不知道。”

顾长风说道:“这里的街会变,门会变,连棺材都会自己换地方。”

“我死后八十多年,只见过三个来自我出生以前的人。”

“你是第四个。”

门外忽然又是一声巨响。

咔嚓!

木栓裂了一半。

顾长风却像没听见。

他忽然问道: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哪一年?”

“大晟历一百九十三年。”

顾长风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

“果然。”

陆沉看着他。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我姓陆?”

顾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指了指陆沉胸口。

“衣服扒开。”

陆沉没有照做。

“为什么?”

“看看你怎么死的。”

“被针刺死。”

“什么针?”

“不知道。”

“伤口在哪?”

“这里。”

陆沉指向左胸。

顾长风神色顿时变得异常古怪。

“左三寸?”

陆沉低头比了一下。

“差不多。”

“针进去的时候,有没有闻见焦味?”

陆沉的目光瞬间变了。

“你知道?”

顾长风没有回答。

“是不是像烧焦的艾草?”

“是。”

“针是什么颜色?”

“黑色。”

“刺进去以后,你有没有痛?”

“没有。”

顾长风缓缓吐出三个字。

“葬魂针。”

陆沉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谁的武器?”

“不是武器。”

顾长风道:“是一种杀人的法子。”

“人身体里有七处锁命穴,普通武者碰不得,更不敢拿针去刺。”

“葬魂针却专门刺其中一处。”

“中了的人没有伤,没有血,也几乎没有疼痛。”

“半刻钟之内,心脉停绝。”

“验尸只会当作暴毙。”

陆沉想到自己倒在雨中的那一幕。

“谁会这种东西?”

顾长风沉默。

门外第四次撞击突然传来。

轰!

半截木栓直接崩飞。

陆沉迅速侧身躲开。

一道黑影从门缝中伸进来。

不是手。

是一根苍白的手指。

那根手指足足有普通人手臂那么长,在屋子里缓慢摸索。

顾长风低喝:

“别让它碰到!”

陆沉后退。

那根手指忽然转向。

仿佛闻到了什么,竟直奔陆沉胸口而来。

陆沉闪身躲过。

指尖擦着衣角划过。

嗤的一声。

布料瞬间变黑。

陆沉瞳孔一缩。

他顺手抓起桌上的木凳,狠狠砸下。

啪!

木凳直接断裂。

那根手指却毫发无损。

门外传来一阵极低的笑声。

不像人。

倒像许多嗓子同时挤在一起。

“新……”

“新……”

“新人……”

顾长风脸色大变。

“它闻见你的生气了。”

陆沉一怔。

“我是死人。”

“你是今晚刚死。”

“魂里还有活人的味道。”

那根手指再次横扫而来。

陆沉弯腰避过。

顾长风厉声道:

“死人骨!”

“你手里那块,吃掉!”

陆沉想起灰衣老人给自己的东西。

他立刻从掌心拿起那块灰骨。

没有犹豫。

直接塞进口中。

原以为会坚硬难咽。

可死人骨碰到舌头的一瞬间,竟像冰一样融化了。

一股极寒的东西顺着喉咙流下。

陆沉整个身体瞬间僵住。

下一刻。

疼痛爆发。

不是皮肉疼。

而是骨头。

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像突然裂开,又被人强行重新拼接。

陆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黑色纹路从他的脖颈一路爬向脸颊。

那根手指本来已经靠近。

却忽然停住了。

它似乎失去了目标。

在空气中来回摆动几下。

随后慢慢缩回门外。

陆沉强撑着抬头。

“怎么回事?”

“死人骨会把你身上最后那点生气压下去。”

顾长风说道。

“在无灯城,这是新人活过第一夜最简单的办法。”

“为什么歪脖子不提前说?”

“因为死人骨不是白吃的。”

顾长风看向陆沉。

“每吃一块,你就会更像这里的人一点。”

陆沉脸上的黑纹还在蔓延。

“会怎样?”

“吃多了?”

“嗯。”

“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想活。”

陆沉没有说话。

门外的怪物似乎彻底失去了兴趣。

拖拽声渐渐远去。

嚓——

嚓——

最后消失在长街另一端。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风忽然道:

“现在可以过来了。”

陆沉站起身。

骨头里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消失。

但与此同时,他能清楚感觉到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僵硬冰冷的四肢,比刚醒时灵活了很多。

甚至连力量都增加了一点。

他走到顾长风面前。

“告诉我葬魂针是谁的。”

“我不知道你这个时代是谁在用。”

顾长风回答。

“但在我那个年代,这东西属于一个早就已经消失的组织。”

“什么组织?”

“守灯人。”

陆沉看了一眼屋外。

“无灯城也有灯?”

顾长风笑了一下。

“所以才奇怪。”

他微微仰头。

“我年轻时曾经在武馆旧库里见过一本手札。”

“是第四代馆主留下来的。”

“里面只记录了三句话。”

“第一句——”

“若见黑针,勿查死因。”

陆沉没有打断。

“第二句——”

“若闻焦艾,速离白石。”

顾长风声音越来越低。

“第三句……”

他停住了。

陆沉问:

“是什么?”

顾长风那双已经失明的眼睛正对着他。

“若死者姓陆。”

“焚尸。”

陆沉的手指慢慢攥紧。

屋内一时只剩寂静。

“为什么?”

“手札没写。”

“第四代馆主是谁?”

“沈重山。”

陆沉记得这个名字。

武馆祖堂里就挂着他的画像。

据说此人四十年前病死于白石城。

按照时间算,现在已经死了十几年。

“他在不在无灯城?”

陆沉问。

顾长风缓缓点头。

“在。”

陆沉眼中终于出现一丝变化。

“哪里?”

“不知道。”

“你没见过?”

“见过。”

顾长风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但二十年前,他被人从棺材里拖走了。”

“谁?”

顾长风抬头,望向屋顶。

“守灯人。”

陆沉心头一沉。

顾长风继续道:

“他们不只活着的时候杀人。”

“死了以后……”

“还会进这里。”

陆沉想到长街上那些木牌。

“活人能进入无灯城?”

“普通人不能。”

“那守灯人——”

“所以我才在等你。”

顾长风突然打断他。

陆沉皱眉。

“等我?”

“不是等你这个人。”

“是等一个姓陆,而且死在葬魂针下的人。”

顾长风慢慢抬起右手。

掌心里竟然攥着一块薄如蝉翼的黑色骨片。

上面刻满极细小的文字。

“我师父临死前交给我的。”

“他说,如果有一天,无灯城里出现一个被葬魂针杀死的陆家人——”

“把这个给他。”

陆沉没有接。

“你师父是谁?”

“归鹤武馆第六代馆主。”

“叫什么?”

“陆行舟。”

陆沉猛地抬头。

归鹤武馆现在第五代馆主姓陈。

历代弟子名册里,他从未听说过第六代馆主会姓陆。

更没有听过陆行舟这个人。

“他和我什么关系?”

“不知道。”

顾长风说道。

“但他临死前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顾长风一字一句道:

“陆家的死人,不能埋。”

陆沉盯着那块黑骨。

几息后,他终于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骨片的一瞬间。

轰!

无数陌生文字突然从眼前闪过。

不是刻在骨片上的字。

而像有人直接把一段记忆塞进了他的脑子。

陆沉身体晃了一下。

下一刻,他看见了一间完全陌生的练功房。

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背对着他。

男人身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从肩膀到脚踝,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

他站在一口沸腾的大锅前。

然后——

一步踏了进去。

陆沉瞳孔骤缩。

画面破碎。

脑中只剩下一行字。

《葬骨经·炼骨篇》。

顾长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见了吗?”

陆沉缓缓点头。

“这是归鹤武馆的功法?”

“不是。”

“谁的?”

顾长风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复杂。

“死人的。”

陆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忽然发现,原本侵入皮肤的黑色纹路正在慢慢退去。

而刚才吞下死人骨后残留在体内的那股寒意,竟开始按照某种奇怪的路线向四肢百骸流动。

咔。

他的指骨轻响了一声。

不是断裂。

反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骨头深处苏醒。

顾长风低声说道:

“活人炼皮。”

“武者炼肉。”

“再往后炼筋、炼骨、炼血。”

“这是你们那个年代的修炼顺序,对吧?”

陆沉点头。

白石城所有武馆都这么练。

炼皮圆满之后才能碰筋肉。

筋肉大成,才有资格淬骨。

普通人若直接炼骨,轻则残废,重则暴毙。

顾长风却笑了。

“那是活人的练法。”

“死人不用。”

陆沉看着他。

顾长风指了指那块黑骨。

“你既然已经死了。”

“还守活人的规矩做什么?”

话音刚落。

屋外忽然传来鸡鸣。

喔——

声音极远。

却瞬间传遍整座无灯城。

陆沉回头。

门缝外原本漆黑的天空,竟真的开始泛白。

顾长风神情一变。

“天要亮了。”

陆沉想起灰衣老人的话。

只要撑到天亮。

就有机会重新睁眼。

“我要怎么回去?”

“躺进自己的棺材。”

“然后呢?”

“等。”

“就这么简单?”

“第一次是。”

顾长风停了一下。

“以后就未必了。”

陆沉转身向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如果我还能回来,去哪里找你?”

身后没有回答。

陆沉回头。

墙边空了。

顾长风不见了。

七根钉在他胸口的铁钉依旧留在墙上。

黑色骨片也还握在陆沉手中。

但那个老人,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墙上多出了一行湿漉漉的血字。

——别相信带你来的人。

陆沉看着那句话。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灰衣老人那张腐烂了一半的脸。

歪着的脑袋。

沙哑的声音。

以及他第一次见到自己时说的那句话。

“醒了?”

陆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从棺材里醒来的时候。

灰衣老人为什么恰好就在旁边?

屋外第二声鸡鸣响起。

来不及细想。

陆沉推门冲了出去。

整座无灯城正在改变。

黑色房屋一点点变淡。

街上的石板像被水浸过一样模糊。

数不清的死人从屋中冲出来,各自奔向自己的棺材。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跪在棺材旁拼命磕头。

还有人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在长街上疯狂奔跑。

“我的棺材呢!”

“谁动了我的棺材!”

“我不想留在这里!”

“让我回去!”

陆沉逆着人群快速寻找。

终于,他看见了自己的木牌。

陆沉。

还在。

棺材也还在。

他一步跨进去,躺下。

头顶灰白色的天空越来越亮。

陆沉将黑色骨片握在掌心。

第三声鸡鸣响起。

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黑暗重新盖住视线。

这一瞬间。

陆沉听见有人站在棺材外。

没有脚步。

没有呼吸。

只有一道极轻的声音。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不是灰衣老人。

陆沉猛地睁眼。

砰!

棺材盖上突然钉下一根黑针。

针尖穿透木板。

距离他的左眼——

只有半寸。

下一刻。

整个世界轰然破碎。

……

陆沉骤然坐起。

“呼——!”

空气猛地灌进肺里。

心脏疯狂跳动。

咚咚咚咚!

温度。

呼吸。

疼痛。

所有属于活人的感觉同时回来。

陆沉低头。

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

窗外天色微亮。

房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是他在归鹤武馆的住处。

他活了。

陆沉立刻摸向左胸。

衣服下面有一个针孔。

周围皮肤乌黑。

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摊开右手。

掌心却是空的。

黑色骨片没有跟回来。

陆沉皱眉。

就在这时。

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四个字。

葬骨炼骨。

紧接着,一套完整得近乎可怕的炼骨法门自行展开。

每一处骨骼。

每一次发力。

甚至连死人骨中那股寒气该如何运转,都清清楚楚。

陆沉沉默了许久。

然后抬起右手。

按照记忆中的方法,五指缓缓握紧。

咔。

一声轻响。

桌上的粗瓷茶杯,被他一把捏出了一道裂纹。

陆沉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之前。

他连炼皮都没有圆满。

绝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然而还没等他验证第二次。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砰!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大师兄陈青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看见陆沉坐在床上,他整个人像见了鬼。

“你……”

“你怎么醒了?”

陆沉没有回答。

他盯着陈青。

因为陈青手里正攥着一样东西。

一根黑针。

针尖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陆沉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师兄。”

“你手里的东西——”

“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