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二十二秒

四月二十七号,礼拜六,三月十九。上午八点半,城南分局二楼。

雨从后半夜下起来,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那本卷还摊在桌上,翻在病历那一页。韩东升昨天夜里来过,站着把那一页看完,把卷合上,又翻开,翻回那一页,就那么摊着走了。今天一早,他又是头一个到的。

苏晓棠也到了,在自己那张桌上写昨天学校那一趟的记录。温则鸣坐在窗户跟前,一宿没怎么睡,眼圈发青。

郑海峰进门,外套湿了半边,一边脱一边说:“城郊派出所一早来的电话。耿家那个儿子,叫去写了一张保证书。”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苏晓棠倒了杯热水,搁在他手边,坐回去了。

“耿家老太太不肯说,就说碗是她自己摔的。隔壁那个大姐说,往后她隔三天还去借一回东西,醋借完了借酱油。”郑海峰说。

苏晓棠在椅子上转过身来。

“那孩子知道床底下那个箱子。”

“先别问她。孩子才十四。”韩东升说。

郑海峰点点头,低头去看那一页病历。

“我去把骆岩叫来。”

“叫来问什么。问他那年给一个孩子看过急诊没有?”韩东升说。

“问他认不认得霍振华。”郑海峰说。

“他认得。他会说认得,说完再给你倒杯水。认得不犯法。”韩东升说。

郑海峰把手边那杯水推到一边,一只手按着那一页病历,站着没动。

李扬拿着几张打出来的单子上楼来,边走边念:“手机导出来了。存着十一个号,他姐、药店老板、孩子的班主任,剩下八个都是他捎过药的老人。两个月里,没跟第十二个人通过话。”

“夜里出去那几回呢。”韩东升问。

“那几宿,手机都搁在家里,没挪过窝。路上的录像,得等两天。”李扬说。

韩东升把那几张单子拿过来摞齐了,压在卷底下。

温则鸣从窗户跟前站起来,走过来。

“去年那一夜医务室的录像,还在卷里?”

“在。三月里放过一回,原速。”李扬说。

“城郊那个大夫给霍振华搭腕子,秒针走了半圈。”郑海峰说。

“这回一格一格放。看那只手搭了多久。”温则鸣说。

楼梯上有人上来。袁承志推开门,手里的伞往下滴水,他把伞靠在门边上。

“昨天上午局里听了汇报。局里的意思,七起的人拿住了,也都认了,五一以前按破案报上去。菜市场那一片已经传开了,说抓了个下毒的,药店今天门都没开。”袁承志说。

“报不上去。”韩东升说。

“你拿什么说报不上去。”

“七起,他连针扎在哪只手上都说错了。要么是没扎过,要么是留着口子往后翻。哪一样,都不能按破案报。”

“孩子的衣裳,上上礼拜四他就送到他姐那儿去了。”苏晓棠说。

袁承志看了她一眼。

韩东升冲温则鸣抬了抬下巴,告诉袁承志:“他要看一段录像。”

袁承志把湿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我跟你们一块儿看。”

十点,技术室。

李扬把窗帘拉上,把那一夜的录像调了出来。医务室那个镜头装在墙角上,斜着往下照。屏幕右上角走着时间:二十一点零八分。

门开了。一个管教领着祝跃进进来,自己退到门口,脸朝外站着。往后十来分钟,他一回也没转过身来。

祝跃进手里拿着一本书,在桌子那头坐下,书搁在桌角上。

桌子这头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对着镜头,看不见脸。个子不高,坐着的时候,身子往左边偏。

他先让祝跃进坐着歇了一会儿,才给他量血压。量完,他把祝跃进的左胳膊拉过来,平放在桌上,一只手托着腕子底下,另一只手搭上去,低头看表。他的背挡住了那只胳膊的一大半。

李扬让画面一格一格往前走。

那只手搭上去没多大工夫,祝跃进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左边的肩膀耸起来半寸,又落下去了。

“停一下。”温则鸣说。

他往前凑到了屏幕跟前,袁承志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李扬倒回去,又放了一遍。还是那一下。

那只手还搭着。李扬盯着右上角的时间,一直盯到那只手拿开。

“二十二秒。”李扬说。

“针扎进去,得停十来秒,不停,药顺着针眼渗出来。”温则鸣说。

苏晓棠一直拿笔在本子上记着右上角的时间。她把本子转过来,推到袁承志跟前。

“从搭上去到拿开,一共四十六秒。”

屏幕上,那个人量完了,没往本子上写一个字。他起身倒了一杯水,搁在祝跃进跟前。

郑海峰看着那杯水,半天才开口。

“杀人的时候手不抖,填个假血压倒不敢。”

“去年这一段,放了好几遍。”李扬说。

“那时候看的是门。”韩东升说。

温则鸣想起来,那几遍里头,有一遍是他看的。

“这一下,能说明什么。”袁承志问。

“说明不了什么。人坐着,哪儿痒了、哪儿麻了,都会这么一下。”温则鸣说。

袁承志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抖了抖,也不管潮不潮,穿上了。

“七起按一个人报上去,往后有一起对不上,七起全散。破案,先别往上报。我去跟局里说。五月那两行,人手我给你们要。”

他拉开门,出去了。

韩东升回过头,冲李扬指了指屏幕。

“这一段,从祝跃进进门到出门,再弄一份,锁柜子里。”

郑海峰站起来,走到门口。

“骆岩一个礼拜还在所里坐两个上午。”他回过头来说。

“所里那头,三月就打过招呼了。他坐的那两个上午,医务室里本来就不止他一个。夜班,出了事以后,所里只排自己的所医。”韩东升说。

郑海峰站了一会儿,还是坐回去了。

李扬一直没把画面停下来。

屏幕上,祝跃进两只手端着杯子,把那杯水喝了,站起来,把桌角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跟着管教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