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同一种药

三月二十号,礼拜三,二月十一。早上七点四十,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

岳满囤的化验昨天下午回来了,不是煤烟,毒也没查出来。殡仪馆的车九点来拉人。

温则鸣跟陆法医把岳满囤从冷柜里挪到台子上。温则鸣拿侧光把两只腕子又扫了一遍,灯没有停,一直走到了肘弯。

陆法医两只手背在身后,在台子那头看他扫完。

“上上礼拜六扫过两遍了。”陆法医说。

温则鸣把侧光灯关了。

“这一趟也是规范上的?”陆法医说。

“不是。”温则鸣说。

陆法医把布拉上来,盖过了那两只腕子。

鉴定书上写的是符合冻死,陆法医已经签了。温则鸣摘了手套,签在陆法医的名字旁边。

义工册子那几十页照片,苏晓棠拿回去一页一页看了一个礼拜。九个人记下来的活,打饭、刷碗、陪着说话,隔几行就有两个字:送药。

韩东升看完,把第六起祝跃进那一本卷又调了出来。人死在看守所里,胰岛素是外头带进来的。

上午十点,城东看守所。

头一天刮了一天的风,大门外头那几级台阶上落着一层土,还没人扫。

门口登记的陈警官看过市局的公函,把韩东升、温则鸣、苏晓棠领到大门里头左手第一间。再往里,才是监区那道铁门。

收发室进门一张长柜台,柜台上摆着一台旧电子秤,秤盘上搁着两个没拆的纸包。靠墙一溜铁皮柜,柜门上编着号。值班的五十来岁,陈警官跟他交代了一句,回门口去了。

“祝跃进收押到出事那几天,外头往里送过什么,我要看看。”韩东升说。

“那阵你们来过好几拨了,谁也没问过这个。”值班的说。

“那几拨查的是进过那道铁门的人。你这一间,是我们漏了。”韩东升说。

值班的打开第三个柜门,抱出来一摞硬壳本子,从里头抽出一本,搁在柜台上。

“物品交接,一个月一本。那个月的是这本。”

“祝跃进。”韩东升说。

值班的把手指顺着页边往下走,走了三页停住了。

“这儿。”

日期是祝跃进收押的第五天。送的是两样药,各两盒。

送交人那一格,写的名字是:义工。与在押人关系那一格,也是这两个字。身份证号那一格空着。

韩东升把这行看完了,没有翻页。苏晓棠把这一页拍了下来。

“这一行是你收的?”韩东升说。

“是我。收发这一间,一直是我。”值班的说。

“送交人得填人名。”韩东升说。

值班的看着那一行自己的签名。

“那个人说他是义工,替祝跃进他娘送药来的。我就照他说的写了。”值班的说。

“身份证号呢?”苏晓棠说。

“他没报,我也没问。规矩我知道,是不能空。那阵送药的多,后头的人一个劲地催。”值班的说。

“药就这么收了?”韩东升说。

“药是原封的。那个人手上拿着所里给家里的通知单,单子上要的,对得上。”值班的说。

“祝跃进他娘来了没有?”苏晓棠说。

“来了。那个人往外指的,说老太太在底下长凳上坐着。我走到门口,伸头看了一眼。”值班的说。

韩东升把那一页转过来,正对着值班的。

“人就在底下坐着,你也没叫她上来填个名字、报个身份证号。”

“没叫。那天队排到台阶底下了,我把药收了,跟那个人说,让老太太别等了。我要是不收,她还得再跑一趟。”值班的说。

韩东升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压着,没有答。

“那个人长什么样。”韩东升说。

“不记得了。一上午几十号人,我低着头写。”值班的说。

“多大岁数。”韩东升说。

“岁数不大。别的真记不得了。”值班的说。

韩东升朝大门口那边偏了偏头。

“大门口那个探头呢?”

“那阵你们来人,调的是出事那一天,监区和医务室那几路。这一间跟大门口的没人要,早盖过去了。”值班的说。

韩东升的手指从那一行上拿开了。

“送药那天附的药单,还在不在。”温则鸣说。

值班的从铁皮柜里抽出一捆单页,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摊在柜台上。

那张药单是从一个小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有毛。上头写着三种药,一种一行,规格、多少片、哪天到期都写着。

第三行整行划掉了。

药单上没有落款。

温则鸣把药单拿起来,对着窗户那头的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划掉这一样,跟第二样,就牌子不一样。”温则鸣说。

“划它干什么。”韩东升说。

“同一种药。”温则鸣说。

他把药单搁回柜台上,冲值班的问了一句。

“药是谁核验的。”

“医务室的大夫。那天上午正好是他坐诊。”值班的说。

值班的翻到那一捆的后头,抽出一张医务室核验的底单。底单上盖了章,只有两种药,底下是大夫的签字。

温则鸣把那个签名抄进了自己的本子。

苏晓棠把药单跟底单并排摆着,看了一会儿上头的字。

“药单上这字,是仿着印刷体写的,一笔一划都跟印出来的一样。送检也够呛。”苏晓棠说。

“那也得送检。”韩东升说。

他把药单往值班的那边推了推。

“替家属把药盒理清楚了再送进来的,你们这儿一天有几个。”

“没有。送来的都是拎个塑料袋,到柜台跟前才往外掏。”值班的说。

韩东升把那一个月从头翻到底。

“整个月,送交人那一格就这一处写的是这两个字。”

苏晓棠把药单和底单收进了袋子。

值班的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本子,翻开,推到她跟前。

“签个字。”值班的说。

出了收发室,大门外头已经排起来了。

大门中间那道小门开着,里头有人叫名字,叫到一个进去一个。排着的人手里都提着东西,被褥卷成一卷拿绳子捆着的,一兜换洗衣裳的,还有提着一袋子药盒的。

台阶底下摆着三条长凳,木头的,漆掉了一大半。

有个拎着一袋药的老太太走到中间那条长凳跟前,拿袖子在凳面上擦了两下,才坐下。

苏晓棠从长凳跟前过,拎药那个老太太叫住了她。

“闺女,拆了封的收不收?”

“得原封的,大娘。拆过的,人家不收。”苏晓棠说。

老太太把袋口扒开,又扎上了。

温则鸣走下台阶,在中间那条长凳空着的一头坐下了。从这儿看过去,那扇小门里头是黑的。

他把自己的本子摊在膝盖上,写了四个字:同一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