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领取

二月十九号,礼拜一,正月初十。上午八点四十,市局法医中心物证室。

八样东西摆在铺好的纸上,苏晓棠把清单摊在旁边。第七样是那个塑料药盒,分七格,格子上印着礼拜一到礼拜日。盖子扣得不严,一头的卡榫断过,拿胶布缠了半圈。

温则鸣把它搁下的时候翻了个面。

底下有字。

是圆珠笔写的。

苏晓棠的笔停在清单上。

“温老师,第七样在不在。”

“在。你先别记。”

他把药盒调过来,正对着灯。

那行写的是:打不通就打这个。

底下一个手机号,十一位。

号码写得比上头那行字大。

“晓棠,这个号码是谁的。”

苏晓棠翻了两页。

“许斌。户籍那边送下来的那份里头,他名下就这一个。”

温则鸣把药盒正面朝上搁回纸上。

“拍下来。正光侧光各一张,再放大拍一张。”

快门响了三下。

“检验记录里头提不提。”

“写药盒背面有手写字迹一行及号码一组,照片附后。内容不往上写。”

十点五十,八样按清单顺序在台子上排开。

“温老师,您那边九点半不是有个会。”

“推了。”

十一点,许斌来了。他在楼下等了十分钟才上来,进门先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手续在哪儿签。”许斌说。

苏晓棠把两份单子推过去。

“这份是领取遗体的,这份是物品发还的,一式两份。”

许斌把第一份看了一遍,签在最底下领取人那一栏。

他把笔放下的时候,温则鸣开口了。

“许先生。”

许斌抬起头。

“东西领之前,有一样得跟您说。”

“那天夜里,您父亲起来过一次。”

许斌的手还搭在单子上。

“外屋那张桌子上有一只碗。碗是干的,碗底剩着一层白的,薄,贴着碗壁往上有一道齐边。”

“那是什么。”许斌说。

“糖尿病的人夜里血糖会往下掉。掉得深了,人就醒不过来。”

“打了十几年针的人,身上有一样麻烦。低下去了,他自己可能觉不出来。”

许斌往前坐了坐。

“那他怎么知道?”

“他量出来才知道。那天夜里他量了一下,机器上还存着。”

“二点九。”

温则鸣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数是什么意思。他下了床,走到外屋,冲了一碗。”

许斌的手从单子上收回来了。

“那他喝了怎么没管用。”

“糖没化开。”

温则鸣停了一下。

“碗底剩下的那一层,就是他没喝进去的那些。”

许斌的嘴动了一下。

“那要是喝进去了呢?”

“我回答不了这个。”

许斌的声音低下去。

“这么说,他一个人在最后做了那么多事。”

温则鸣没有绕这一句。

“是。”

“那个护工……”许斌说。

“那天夜里没有人给他打针。”

“他自己扎了十几年。前臂上那一片,密密的一层,不是一天两天的。”

苏晓棠把笔推到第二份单子上。

“您清点一下,没问题在底下签字。”

他把单子拉到自己跟前,一样一样往下看,看到第七样那个药盒的时候,他伸手把它拿起来了。

药盒在他手里翻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把它放回去,正面朝上。

“都对。”许斌说。

他签了字。

签完他把笔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才站起来。

“屋子的钥匙呢。”

苏晓棠把一个小袋子推过去。

“两把。一把是您父亲自己的,二十二号从抽屉里点出来的。一把是护工那边收的。”

“屋子今天起归您。封条上午撤了。”

许斌把袋子握在手里,没有装兜。

“还有一样。”

“您说。”

“那个护工,她还有件衣裳挂在我爸那屋。”

“里头的东西您自己处理。”苏晓棠说。

“殡仪馆那边联系好了,明天上午,车九点来。”

“好。”

许斌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穿了一只袖子,停住了。

“那个……”

苏晓棠抬起头。

“您说。”

许斌把另一只袖子也穿上了。

“没什么。麻烦你们了。”

他走倒门口。

门在他后头带上,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一直到楼梯口才转弯。

中午郑海峰来了电话。去年那本册子上替人画押的那个,孙广才,找着了。人不对。是有人叫他签的字,谁叫的他记不得。

“城西那一趟我再跑一回。”郑海峰说。

两点半,城西街道社区活动中心。

郑海峰的车停在院门口。屋里两排长条桌,凳子还翻在桌面上。

钱姐在厨房那头。

“年前那三本你们不是都拿走了。”

郑海峰在门口跺了跺脚。

“今天不问那个,问其他的。”

“问什么。”钱姐说。

“去年在册子上替人画过押的那些。”

钱姐把抹布搭在灶沿上。

“那得是在这儿干活的。”

“去年在这儿干过活的,您还记得几个。”

“轮着来,名字我......记不住了。”

里屋的门开了。

一个穿灰毛衣的人端着个铝盆出来,搁在长条桌上,又回去了。第二趟出来,手上是一摞碗。她把最近那两条凳子从桌面上搬下来,摆正了。

“你们过年也发?”郑海峰问。

“初一到初五歇了。初六起就有了。”钱姐说。

那个人把碗摆开,一只跟一只之间留着同样宽的空。

“初六来几个。”

“说不准。”钱姐说。

那个人把最后一只碗摆上去,回过头。

“今天有十几个。”她说。

钱姐把抹布拿起来又搭回去了。

“她记性好。”

温则鸣走到那摞碗跟前。

“今天的馒头还有剩的没有。”

钱姐还没开口,里屋那个人已经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手上托着一张纸,纸上两个馒头。

“晌午那一屉的,还有昨天那个。”

“昨天那个怎么剩下的。”

“拿不动的给一个。剩下那个留着,第二天他还来。”

“两个我都要。”温则鸣说。

钱姐把灶上的水龙头关了愣了一下盯着他。

温则鸣把本子摊在长条桌上。

“这个要送去化验。”

提取时间,地点,样品两件。写完把本子推过去。

“您签这儿。”

钱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写完把本子递了回来。

郑海峰跟钱姐在里头说了十来分钟。出来的时候手上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