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几世轮回皆空念,黄泉客栈候故人

自苏清禾化猫伴童的因果落定之后,地府接连几日风平浪静。

没有滔天罪孽的亡魂,没有逆天改命的纷争,森罗大殿日日清闲。

吴越韩每日准时上岗、准时摸鱼,看着阴阳水镜里安安被小姨安稳抚养、日日伴着小猫温柔长大的画面,心里的酸涩与释然交织缠绕,心绪平和了不少。

他渐渐习惯了地府日复一日的清冷,习惯了阅览旁人的悲欢离合,唯独耿耿于怀两件事:

一是终生无资格饮孟婆汤、忘前尘执念;

二是永远被困在审判岗位,没得休息、没得特例、没得半点偏爱。

这天午后,幽冥阴风缓缓拂过大殿,一道轻柔温婉、近乎透明的魂魄,缓缓踏入森罗殿中。

女子一身素色长裙,眉眼温柔清雅,气质恬淡安然,身上没有半分戾气、没有丝毫罪孽,干净得如同从未沾染红尘。

不同于其他亡魂的惶恐、悲苦、怨怼,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沉淀了千世的淡然。

崔判官抬眸翻阅生死簿,目光微微一顿,语气罕见带上一丝唏嘘。

“亡魂林晚。”

“历经七世轮回,七世为人,七世良善。”

“每一世品行端正、温柔向善、助弱扶难、无杀无恶、无愧天地。”

吴越韩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心生诧异。

七世轮回,生生世世积善,这般纯良魂魄,本该次次投得富贵安稳、顺遂圆满的人生。

可判官接下来的话,揭开了她七世所有的遗憾。

“七世人间,你每一世都在寻一人。”

“每一世初见、相知、擦肩、错过。”

“七世浮沉,岁岁等待,岁岁落空,有缘无分,生生不得相逢。”

一语落地,大殿微静。

林晚浅浅垂眸,轻声一笑,笑意温柔,却藏着浸透骨髓的疲惫。

“我找了他七世。”

“人间春夏秋冬轮转七次,沧海桑田更迭七遍。”

“我遇过风雪、遇过烟火、遇过众生千万,唯独遇不到我想等的那个人。”

她抬眼,目光坦荡,对着高台深深一拜,道出自己最后的执念。

“判官大人,我不愿再转世了。”

这话一出,黑白无常皆是动容。

世人皆畏地府清冷、惧阴阳孤寂、盼轮回新生。

人人拼尽全力想要重回人间,重活一世。

唯独她,主动放弃转世机缘。

林晚声音轻柔,字字坚定:

“七世皆空,人间于我而言,再无意义。”

“我不求富贵,不求安稳,不求新生。”

“我只想留在地府,不入轮回,静静等他。”

“哪怕千年、万年,哪怕永世不见,我也要在这里,等一个遥遥无期的重逢。”

“他若不来,我便不往。”

七世深情,熬尽红尘。

余生执念,死守黄泉。

这份偏执、这份纯粹、这份不求结果的等候,足以撼动阴阳。

崔判官沉默良久,地府律法森严,轮回有序,从未有亡魂可私自滞留阴阳、不入轮回。

律法无情,却人情有暖。

就在判官为难之际,奈何桥方向,一道苍老温柔的身影缓缓走来。

孟婆手持汤碗,步履悠然,立在殿外,将方才所有对话尽数听在耳中。

她守奈何桥千万载,阅尽人间爱恨离别、执念痴狂,早已心境古井无波。

可今日,看着这七世寻而不得、甘愿弃轮回候一人的女子,万年不动的心绪,终究轻轻颤动。

孟婆缓步走入大殿,轻声开口:

“此女七世向善,纯良无垢,执念深情,从未害人、从未偏执作恶。”

“世间最苦,莫过于情深缘浅、岁岁空等。”

她转头看向崔判官,代为求情,一语破例:

“地府黄泉之侧,设有黄泉客栈。”

“此店不迎俗客,不纳罪魂,专为累世良善、心存执念、难渡奈何、无法饮汤忘情之人所设。”

“不入轮回,不受刑罚,可居客栈安身,静待执念圆满。”

“本座愿破例,命林晚为黄泉客栈新任掌柜,永驻黄泉,守店候人。”

一句裁定,破格恩赐。

不用投胎重逢空欢喜,不用转世失忆断前情。

从此,她有归处、有居所、有身份、有等待的资格。

不用被迫遗忘,不用重启人生。

只在黄泉烟火处,守一间小店,候一世故人。

林晚身躯微震,眼底积攒七世的落寞,终于漾开一丝微光。

她深深叩首,声音带着浅浅哽咽:“多谢孟婆成全。”

至此,七世遗憾,终得一处安身之地。

……

全程旁观始末的吴越韩,当场心态彻底失衡。

他手里的阴墨毛笔“啪嗒”一声磕在簿册上,满脸羡慕、嫉妒、怨念,瞬间化身地府最大冤种吐槽机。

“凭什么啊?!”

他当场仰头哀嚎,怨气飘满整座森罗大殿。

“凭什么别人有特例!凭什么别人能躺平候人!凭什么别人能住专属客栈!”

“她有执念,可以留地府、不打工、不轮回、自在等候!”

“我也有执念!我也有前尘!我也不想天天坐牢一样无偿打工!”

吴越韩越说越委屈,疯狂在线抱怨:

“我从头到尾最惨!”

“不让我喝孟婆汤、不让我忘前尘、不让我顿悟、不让我摆烂!”

“别人执念深情是浪漫,能住黄泉客栈养老等候!”

“我的执念是人间遗憾,就得天天坐班写卷宗、打扫大殿、八卦被罚!”

“地府双标是吧!!”

白无常听得忍俊不禁,连忙安抚:“吴录员,人家是七世纯良、执念至深、情动黄泉,才得孟婆破例。”

“我也纯良!我也没作恶!我也有执念!”吴越韩满脸不服,疯狂碰瓷,“我也想住黄泉客栈!我也想不上班等人!我也想摆烂等候!凭什么我不配!”

黑无常默默侧目,难得憋出一句:“你嘴欠。”

崔判官端坐高台,淡淡扫他一眼,一句话精准绝杀所有抱怨:

“你身负天地录卷之责,阅众生百态、悟本心天道,职责在身,宿命已定。”

“无特例,无破格,无逃避。”

一句话,彻底封死吴越韩所有摆烂梦想。

别人的执念,是温柔深情,可被成全、可被安放。

他的执念,是修行枷锁,必须日日打磨、岁岁参悟。

吴越韩瞬间蔫了,瘫回椅子上,满脸生无可恋。

别人地府候人,风花雪月、岁月温柔。

他在地府打工,任劳任怨、全年无休。

凭什么。

这不公平。

黄泉客栈一盏灯,暖了七世痴情人。

却独独,不暖他这个被迫打工、永世不得解脱的小录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