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日
第一天早上六点零二分，锈蚀矿区入口。
影刺到的时候，林哲已经在瞭望平台上站了十分钟。战术目镜的扫描界面在晨雾中闪烁着淡蓝色的光，将矿坑第一层的矿工分布一一标注。雾气比平时更浓，大概是系统在模拟清晨的露水蒸发，矿道的金属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你昨晚到底睡了没有。”影刺打着哈欠问。他的头发今天倒没有翘起来，但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强行从冬眠中拖出来的浣熊。
“睡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影刺的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你不是说休息吗？四个小时叫休息？”
“四个小时是深度睡眠的最优时长。超过四个半小时会进入惰性睡眠区间，醒来之后反应速度会下降大约百分之七，对早上的矿母首刷不利。”
影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刚传送过来的风砚。“你听到了吗？他说四个小时是‘最优时长’。你见过谁把睡觉都优化了的？”
“军刀的突击队训练手册建议睡眠时间为四小时十五分钟。”风砚面无表情地说，“他比手册还少了十五分钟。”
“你们两个是一个物种。”影刺做出了结论，“回声呢？她不是说自己生物钟无敌吗？”
“来了。”回声的声音从雾气中飘出来，紧接着她的人影也浮现了——今天她没有背共鸣器，而是提着一个工具箱大小的便携声呐。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发梢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五点五十五自然醒，心率四十八，完美状态。”
“心率四十八？”影刺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我现在心率大概一百二，全是***撑的。你早上起来心率就四十八？你确定你不是一台披着人皮的机器人？”
“音律工程师的训练包括自主神经调控。控制心率是基础课程。”回声走到林哲旁边，“矿母刷了没有？”
“还有两分钟。”林哲指着矿坑第二层深处一个被雾霾笼罩的角落，“刷新点在第二层矿道的尽头，老采矿隧道入口。矿母不会主动移动，但它周围有八只矿工保护，加上隧道里还有两只钻机。我们需要在矿工和钻机的包围圈里把矿母拉出来打。”
“矿母有什么技能？”风砚问。
“据论坛上唯一一个成功击杀的记录——主技能是召唤矿工，每掉百分之二十五血量就会召唤一波矿工助战。副技能是范围震荡波，近身五米内所有单位会被眩晕两秒。血量大概在八千左右，比矿坑统领少，但召唤频率更高。那个成功击杀的队伍是满编五人队，坦克扛震荡波，治疗拉血线，三个输出轮流集火。打完之后治疗和坦克都差点空蓝。”林哲顿了顿，“他们没有披露阵容细节，大概是怕被其他公会学了去。”
“所以常规打法是坦克硬扛、治疗硬奶。”影刺若有所思，“但我们没有坦克也没有治疗。”
“所以我们不能让矿母放出震荡波。”林哲说。
“怎么不让她放？”
“震荡波的触发条件是近身五米内有敌对目标。换言之，如果我们全程保持距离，用远程手段拉怪、风筝、消耗，她就不会放震荡波。”林哲将战术标记投射在矿道地图上，矿道尽头标注着一个红色的叉，“老采矿隧道是一条死胡同，只有一个入口。把矿母堵在隧道里面，用回声的声波脉冲远程干扰她的召唤读条，风砚和影刺在隧道口两侧交替输出。矿工每波召唤三到四只，影刺清左边，风砚清右边，优先击杀被矿母召唤的小怪。不要贪刀。打一下就退，不要恋战。”
“远程消耗。”风砚重复了一遍，“她的移动速度怎么样？”
“比钻机慢，比矿工快。”林哲调出一段视频——那是论坛上唯一一个击杀记录中截取的片段，画面虽然模糊，但能看出矿母的移动速度大概相当于玩家正常步行速度的一点二倍。她的外形是一台改造过的采矿机甲，下半身是履带式底盘，上半身有四条机械臂，每条机械臂末端都装着一把采矿激光切割器。她的机械头部只有一只独眼感应器，独眼的光芒是暗紫色的，在雾气中看起来像是一团鬼火。
“开始。”林哲说。
矿母的独眼在晨雾中亮起。第一波矿工从隧道两侧的矿壁上脱落下来，那些原本看起来像是废弃矿壁一部分的凸起突然裂开，从里面爬出一只只锈迹斑斑的矿工，机械肢体在金属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四只矿工同时朝隧道口冲来——影刺和风砚一左一右切入，匕首和短刃在雾气中划出几道寒光，四只矿工在隧道口被截住，金属碰撞声、液压油喷射声和火花迸溅声交织在一起。回声站在隧道口正前方三十米处，便携声呐发出一束凝聚声波，命中矿母正在读条中的召唤技能，读条进度从百分之七十直接被打断退回零。矿母发出一声机械嘶鸣，独眼紫光大盛，激光切割器疯狂挥舞，但距离不够——她的攻击范围只有十米，而林哲标记的远程消耗距离是二十五米。她的激光在距离隧道口还有一大截的地方就衰减成了无害的光斑，只在金属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焦痕。
掉血到百分之七十五，矿母再次读条召唤。回声的声波脉冲再次打断。掉血到百分之五十，第三次读条，第三次打断。影刺和风砚清完第二波矿工之后默契地交换了位置——影刺从左侧切到右侧，风砚从右侧切到左侧，交叉跑位的轨迹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流畅的X形，正好避开了矿母朝隧道口发射的一道远程激光。
“她还有个远程技能？！”影刺翻身躲到一块矿石后面，“论坛上没人提过！”
“因为打到远程阶段的时候，那个击杀队伍的坦克已经把她嘲讽在近战范围了，她没有机会用远程攻击。”林哲的声音依然平稳，“现在她用了。说明我们的战术奏效了——她被迫改变了攻击模式。继续消耗。”
掉血到百分之二十五，最后一次召唤读条被回声的声波脉冲打断。矿母的独眼开始闪烁，那是即将释放震荡波的前兆——但隧道口没有人。影刺和风砚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回声站在三十米外，林哲站在更高处的瞭望平台上，四个人全部远离近身范围。震荡波在隧道里徒劳地扩散开来，震落了几块松动的矿石，扬起一片灰尘，但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矿母在尘土中发出最后一声嘶鸣，机械躯体冒出一股浓烟，轰然倒地。
“矿母击杀。”林哲确认了经验条，“用时七分十二秒。比论坛上那个满编队快了将近一分钟。”
“而且零损伤。”风砚收起短刃，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自豪感，“四个脆皮，零损伤。”
影刺已经开始翻捡掉落物。他的手在矿母残骸中翻了一阵，然后高高举起一个物件：“水下呼吸面罩！第一个！”那是一个银灰色的半面罩，材质柔软，表面有淡蓝色的呼吸灯闪烁，大小刚好覆盖口鼻。
“还差三个。”林哲说，“下一只矿母刷新在十点。继续刷矿工和钻机，九点半集合。”
第一天的第二只矿母在十点零三分刷新，掉了两个面罩和一双深潜辅助靴。风砚接过靴子的时候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他进游戏以来得到的第一件专门适配暗刃职业的水下装备，靴底有微型的推进装置，可以将水底移动速度提升百分之二十。影刺在旁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队长给你的，别感动哭”，风砚回了句“我没哭”，但系鞋带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大概三倍。
第三只矿母在下午两点刷新，掉了最后一个面罩和一张水下武器涂装图纸，涂装效果是降低武器在水中挥动时的阻力。影刺第一时间把涂装拍在了他的匕首牙牙上，然后举着匕首在矿坑里跑了一圈，嘴里发出模拟水下划水的噗噗声。风砚用一种“我不想认识这个人”的表情背过身去，但回声笑出了声——那是她入队以来第二次笑出声，比上一次更响亮了一些。
当天最后一只矿母在傍晚六点刷新，林哲十二发飞刀全中矿母独眼，暴击数字叠满了整个战斗日志。掉落物是两个重型轴承和一双备用的深潜靴。重型轴承正好拿去交易所卖掉换金币，备用的深潜靴可以给将来入队的队友留着。影刺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将来还会有新队友加入，林哲没有回答，只是在深潜靴的属性面板上加了条备注：备用，勿卖。
第二天早上六点，全员准时。影刺的闹钟数量从七个减少到了四个——他骄傲地宣布这是个人意志力的重大突破，风砚问他这四个闹钟分别放在哪里，他说衣柜顶上两个、窗台上一个、还有浴室里一个，浴室那个是防水的，必须亲自走到浴室去关。风砚沉默了几秒，说“你这不叫意志力突破，你这叫物理强制”。影刺说效果一样就行。两人就“意志力的定义”展开了长达十分钟的争论，最终被林哲一句“矿母刷了”打断。
第二天的四只矿母全部掉落材料，大部分是精炼合金板和能量核心碎片，可以在交易所换到水下作战用的抗寒药剂配方。回声拿着配方研究了片刻，说这里面有几味药材的声波共振频率可以用来校准她的声呐在低温水域的传播参数。影刺问什么是低温水域的传播参数，回声花了五分钟解释，影刺听完之后说“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但我相信你”。
第三天早上六点，矿坑入口的雾气比前两天更浓了。但四个人的精神面貌完全不同——影刺这次只设了三个闹钟，黑眼圈还在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风砚把日常训练的时间提前到了五点，在所有人到齐之前已经独自完成了一组基础挥刃练习；回声说她的生物钟已经自动校准到了五点五十八分，每天比闹钟早两分钟自然醒，误差不超过十秒。
“最后一天。”林哲在矿坑入口做了简短的任务简报，“今天的四只矿母打完，经验条刚好到二十级。打完之后回城整备，傍晚出发去深海裂谷。有没有问题？”
“我有一个问题。”影刺举手，“三天前你说要给我们每个人配一套水下作战装备。现在是第三天了，你算算我们手里有多少东西。”
林哲打开队伍物品清单，逐项列出：“四个水下呼吸面罩，三双深潜辅助靴——风砚穿了其中一双，还有一双备用的。两把水下匕首涂装——影刺用了一个。二十四颗抗寒药剂——回声配的，每人六颗。三套水压抵抗护甲——交易所买的，花了首杀奖金里的大半金币。两枚声呐信标——回声用矿母掉落的材料自己做的，可以在水下构建临时声呐网络。四枚紧急传送符文——以防万一，被团灭的时候可以强制传送回海面。每个人包里还有至少两天的补给物资。”
影刺安静了几秒。“你把所有东西都算好了。”
“这是队长的工作。”林哲说。
第三天的四只矿母在傍晚六点全部打完。当最后一只矿母倒在影刺和风砚的交叉火力下时，四个人的经验条同时跳到了二十级。二十级在当前的游戏进度中已经是中坚水平，主流玩家的平均等级大概在十八到二十二级之间，而他们从十级出头追到二十级只用了不到一周。影刺把自己的等级数字截图保存，说这是他人生的里程碑之一，仅次于拿到牙牙。
回到主城时，交易所的夜灯已经在虚拟的黄昏中亮起。林哲将最后一批矿母掉落的材料摆上货架，换了最后一批补给——四组高强度绷带、两组能量恢复药剂和一组水下照明棒。交易所门口的投影广告墙上正在循环播放深海裂谷的宣传片：深蓝色的水下世界，巨大的变异海兽从深渊中缓缓升起，旁白用低沉的语调念着“深海裂谷——全新副本，挑战等级二十至二十五级，勇敢者的试炼场”。画面最后定格在一颗悬浮在深渊中央、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能量核心上。
“那个就是深渊之核。”风砚站在林哲旁边，目光盯着宣传片最后的定格画面，“天命序列的第二碎片。”
“对。”林哲说。
“黑星公会肯定也看到了这个宣传片。他们知道我们拿了第一碎片，推测我们会去拿第二碎片。深海裂谷很有可能是他们的伏击点。”
“不是可能。”林哲将交易清单关闭，“是一定。我们拿了首杀，拿到了第一碎片，黑星在国战区看到了我的能力。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截住我们的机会。”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三人，“但深海裂谷是水下副本。水下作战环境是全新的变量，所有公会的起跑线都是相同的。黑星擅长的是地面战，他的团队在水下未必能发挥出原有的压制力。而我们——这三天为水下作战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信息优势不会因为环境改变而消失，只会切换成另一种形式。”
影刺拔出匕首牙牙，水下涂装在刀身上流转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泽。他的表情是那种战斗前特有的兴奋，嘴角挂着笑意，眼睛在黄昏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那还等什么？我们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