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让村民看到希望

孙思邈的话语,与平日温和截然不同,凛然威严。那老汉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拐杖脱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却不是愤怒,而是绝望的悲鸣。其他几个原本想闹事的,也彻底噤若寒蝉,低下了头。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民变骚乱,被师徒二人一刚一柔联手压制,强行按了下去。然而,压制并不等于心悦诚服。接下来的几日,表面上的骚动平息了,村民们在不情不愿中,开始戴着歪斜的口罩,喝着味道古怪的“甘草姜汤”,远远避开隔离区。但怀疑和抵触的情绪,如同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汹涌。许多人一离开监督者的视线,就偷偷摘下口罩透气;半夜里,时有试图翻越简陋栅栏、逃离村子或去探望隔离亲人的身影;对于深埋和火化尸体的命令,家属们虽然不敢明面反抗,但拖延、哭求、暗中抵触从未停止。

防疫工作,陷入了僵局。命令可以强制执行,但人心若向背,防疫网络便是沙上城堡,一冲即垮。

“师父,光靠强硬命令和惩罚,不是长久之计。” 深夜,在临时用作指挥所的一间破旧祠堂里,李玉对着摇曳的油灯,低声对孙思邈说道。连日操劳,他小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恐惧能让人暂时服从,但无法让他们真正理解、认同,更无法激发他们自救互助的力量。我们得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实实在在活下来的例子。”

孙思邈捻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许和心疼:“不错。医者,不仅要治身病,更要治‘心病’。需得让村民亲眼见到,此疫可治,草药有效。方能收服人心,众志成城。玉儿,你可有目标?”

李玉的目光,投向祠堂窗外那片被火把照亮一半的隔离区。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白日里巡视时见过的每一张病患的脸。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个身影上。

赵大牛。村里有名的壮劳力,娶妻不到两年,妻子刚怀了身孕。他是最早一批发病的人之一,也是病情最凶险的一个。高热昏迷已近三日,浑身紫黑斑块密布,气息微弱如游丝。连从太医署跟来、经验相对丰富的医官,在查看后都暗自摇头,“毒已入血,心脉将绝,恐……就在今夜了”。

他的老母亲在栅栏外哭晕过去好几次,整个人都已麻木绝望。

“就选他。” 李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赵大牛。病情最重,几乎被所有人判了死刑。若他能活,便是最好的‘活广告’。”

孙思邈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点头:“好!为师为你压阵。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师兄!” 李玉立刻转头,对侍立一旁的阿亮道,“立刻准备‘清瘟败毒饮’!按我加重改良的方子:生石膏、知母、水牛角、生地、赤芍、丹皮、黄连、黄芩、栀子、连翘、玄参、竹叶、甘草!剂量按我写的来,三碗水煎成一碗,要快!”

“小雪姐!” 他又看向紧张待命的小雪姐妹,“烧一大锅滚开的水,准备最干净的白棉布,煮沸消毒后晾温备用!再准备一些芝麻香油。”

吩咐完毕,李玉站起身,开始挽起自己的道袍袖子,露出两截还显纤细的手臂。

“师父,我需要一套放血针,最细的。另外,再准备一个边缘光滑的瓷勺。”

孙思邈立刻从自己的针囊中,取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又从一个包袱里找出一个质地细腻的白瓷勺,递了过去。

李玉接过,对着灯光看了看针尖和勺缘,点了点头。然后,他拿起一旁准备好的、浸过药液的加厚口罩和手套,仔细戴好,又接过小雪递来的、煮沸消毒后温热的布巾,搭在肩上。

“我进隔离区。师父,请您在外坐镇,若有变故,随时接应。”

“一切小心。” 孙思邈只说了四个字,目光中满是信任。

李玉不再多言,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那散发着浓重病气和药味的隔离区入口。阿亮端着一碗刚刚煎好、还滚烫冒着热气的漆黑药汁,紧紧跟在身后。周围其他几名医官和帮忙的村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有担忧,有不忍,也有深深的怀疑——一个孩子,要去救一个被经验丰富的老医官都判了死刑的人?这未免太过儿戏。

栅栏外,赵大牛的老母亲,看到进入隔离区的李玉,猛地扑到栅栏上,双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木条,嘶声哭喊,:“小神医!小神医!求求您!救救我儿!救救我苦命的大牛啊!他才二十二,媳妇还怀着娃……他不能死啊!”

李玉在栅栏门口停下脚步,隔着栏杆,看向那位绝望的母亲。:“大娘,您放心。只要赵大哥还有一口气在,我李玉,拼尽全力,也要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

说完,他松开手,对守门的村民点了点头。栅栏门被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李玉和端着药碗的阿亮,一前一后,踏入了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区域。

浓烈的腥臭和药味扑面而来。李玉面不改色,径直走到最角落那个草铺前。赵大牛躺在那里,面色青黑如墨,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浑身散发着高热和一种濒死的衰败气息。他身上的斑块,有些已经连成片,颜色紫黑得吓人。

“师兄,扶他起来,靠着你,尽量保持半坐。” 李玉冷静地吩咐。

阿亮连忙放下药碗,小心地将赵大牛沉重的身躯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李玉先是用手背试了试赵大牛额头的温度,烫得惊人。他拿起消过毒的布巾,蘸了些温开水,开始轻轻擦拭赵大牛的额头、脖颈、腋下、手心脚心,进行物理降温。

接着,他取出了那枚细银针。在火把光下,针尖闪着寒芒。

“赵大哥,得罪了。这是为你放毒血,通经络。” 李玉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昏迷的赵大牛能否听见。他手法稳如磐石,先是在赵大牛的十个手指的指尖,快速点刺,挤出数滴颜色暗黑、粘稠发臭的血珠!接着,又在双侧耳尖,同样刺血放血。

黑血流出,赵大牛的身体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声。

“好!毒有外排之象!” 李玉眼睛一亮,大声说道,说给栅栏内紧张观望的众人听。

放血完毕,李玉拿起那个白瓷勺,又打开装香油的小罐。他用布巾将赵大牛背部的破烂单衣褪下一些,露出那布满紫斑、肌肉却已松弛的脊背。他将香油倒在赵大牛背上,然后用瓷勺光滑的凸面,蘸着香油,从赵大牛的**后颈发际处开始,沿着脊柱两侧,用力、均匀、快速地向下刮拭!

“吱——嘎——” 瓷勺刮过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但更令人震撼的是视觉——随着李玉的刮拭,赵大牛那原本就颜色异常的背部皮肤上,迅速出现了大片大片紫黑、深红、甚至透出暗紫色的痧痕!这些痧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甚至隆起成片,看着极为骇人!同时,一股更加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腥腐臭气,从刮痧的部位散发出来,迅速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