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谁在给镜雨投票
程见澜站在门内，门禁说那里没有人。
自动门不是逃生门。它只控制广播室通往商场设备区的内侧通道，真正的消防出口在相反方向。唐小满没有砸门，也没有让程见澜用044-A再刷一次。
她找到墙边机械检修孔，由商场值班员现场签署开启。齿轮转动后，门禁仍保持“未检测到有效人员”，实体门却退开半米。
系统看不见，不等于人必须留在里面。
程见澜从门缝出来时，积水中的倒影没有跟随。水面仍映着广播室里的空椅子，椅背上挂着一件竖纹防水衣。她本人穿的同一件衣服在现实中仍滴水，门禁镜头却把每一滴都记录成无人区域的环境变化。
“东照做了什么？”她问。
方既白只转述北岬允许他知道的范围：“一处医院建立了当前急诊事件，没有确认历史身份。”
“然后西泊就把我删了。”
“时间相同，不足以证明前者导致后者。”
程见澜看向他：“你们很喜欢把话留一半。”
“因为另一半现在没有证据。”
她没有继续争，转而要求前往泵站。一级查询只剩三小时有效，西泊全网循环却在更早时刻开始。若她失去044-A，泵站不会接受暂停申请；若继续强化编号，程见澜这个名字可能先从城市系统消失。
商场应急平台此时弹出新页面。
标题不是身份核验，而是“请选择可信广播来源”。页面并列两张照片：左边是程见澜站在广播台前的监控图，右边是程见微进入东照医院的门禁图。照片下没有姓名，只写“西泊现场证人”和“东照医疗证人”。
市民必须选择一方，才能继续查看所在楼层的疏散提示。
第一分钟，西泊现场证人领先。
商场门禁重新显示044-A，程见澜的倒影也回到积水里。第二分钟，东照居民大量进入平台，医疗证人票数反超；门禁再次失认，水面上的程见澜从脚部开始透明。
投票没有决定谁说真话。
它在决定哪一个身体能被公共系统看见。
方既白记录两次票数变化和门禁状态，没有立刻宣称因果。他要求平台冻结新增投票，管理方却表示页面属于城市灾害核心，商场无权关闭。西泊应急厅也无法跳过，因为疏散图已与“可信来源”绑定。
“谁把身份投票接到疏散系统？”唐小满问。
值班员查不到本次修改记录。页面像一直存在，只在044模板同时被两地调用后自动显现。
北岬记录台通过联系东照。那边同样出现投票页面，只是照片顺序相反，默认焦点落在医疗证人。两个城市各自更容易选择本地看见的人，票数不断把地域差异变成两套多数。
若最终平台合并，只会留下总票数更高的一边。
程见澜伸手想点自己。
唐小满没有拍开她的手：“你可以投，但先知道后果。这个选择可能让泵站重新看见你，也可能让东照医院看不见另一个当前病人。”
“不投，西泊低区会进水。”
“所以不是让你高尚地消失。”方既白说，“先找投票之外的泵站责任入口。”
他们把问题拆开。
唐小满带程见澜去水务现场，由实体工作人员确认阀门需求；方既白留在商场调取平台公开审计信息；水务急救员只负责当前伤口与积水风险，不参与可信证人选择。
程见澜没有投票。
她在纸上写下暂停全网循环的水务理由，并明确使用044-A只为历史权限定位，不代表排除东照任何人。纸面申请由西泊值守工程师接收，暂时进入人工队列。
方既白从平台页面底部找到一个很小的版本号。
M-044-ONE。
页面创建日期是九年前镜雨试验第七天，正是医疗库写下“候选者合并完成”的那一天。之后九年没有更新，却在今晚由自动条件重新启用。
触发条件只有三项：同一历史模板出现两次当前调用；两处调用位于不同法域；至少一处公共系统要求唯一责任人。
没有任何一项需要秦阙今晚按下按钮。
“这是留在系统里的试验。”方既白说。
他把页面创建、触发和当前投票分别写在三张纸上。创建者可能设计了比较机制，触发者可能只是医院与泵站正常工作，投票者则是被迫获取疏散信息的居民。三种责任不能用一句“全城都在害人”合并。
北岬要求两城立即解除疏散信息与投票绑定。西泊应急厅以公共安全为由拒绝，担心没有可信广播员会出现互相矛盾的路线。
方既白提交商场现场记录：广播顺序不同并未造成踩踏，真正导致门和路线消失的是平台要求唯一来源。他建议把页面改为事实报告，每个居民只描述当前看到的水位、门牌或人员，不选择哪名证人可信。
东照愿意试行。
试行页面取消两张人脸，只保留三个自由报告框：你所在位置、你亲眼看到的水位或道路状态、你需要的帮助。系统不汇总“谁可信”，也不把相似句子自动折成同一结论。
最初几百条报告非常混乱。有人写地下停车场进水，有人只说家中窗户出现两个人影，还有人抱怨页面没有直接给答案。可东照应急人员能按具体位置派出不同小组，玻璃连廊也不再因为一名广播员获得多数票而同时删除另一套门牌。
平台效率看起来降低，实际信息却第一次能追溯到具体观察者和地点。
西泊一名带孩子的商户在旧投票页留言：她不是证人，也不认识照片中的任何人，只想知道哪条楼梯没有水。留言被系统归类为“未作选择”，无法查看疏散图。
方既白把这条记录附在修改申请最前面。所谓全民投票并非市民主动要求裁决双胞胎，而是公共信息被设置成必须用一次身份判断交换。
西泊仍要求上级授权。
票数差距继续缩小。程见澜的名字在纸上还清楚，水面却只剩044-A；东照医院那边，程见微的事件号仍存在，历史不良反应附件却再次被系统标记为冲突。
沈砺通过北岬转来一条不同措辞的意见：不要让获得疏散信息的权利以判断陌生人真伪为条件。
程见澜看完，问：“这是东照那个人说的？”
“是沈砺的个人意见。”记录台回答。
她把纸折好，没有要求三个人赞同。
方既白继续查看创建页面的权限链。版本号下有一段旧资产签章，电子签名已失效，部门名称仍能读取。
不是东照，不是西泊，也不是北岬。
签章属于远岸防护署下属单位。
归岸锚城评估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