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当妾是你的福气

不是嘲弄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浸了蜜的冷笑。

“呸,调香调了一整夜?”她冷眼蹬了一眼,碗里的莲子羹晃了晃。“大哥的头疾是越发重了,还是你的本事越发不济了?没用的东西。”

檀晚音没接话。

萧玉遥也不急。她换了个姿势,肩膀往墙上靠了靠,把甬道口不宽的路堵去一半。

碗中热气袅袅升着,衬得她从容又闲适,像只餍足的猫堵在耗子必经的路口上。

“你这脸色可真差。”萧玉遥上下下又看了一遍,“受罚了?活该!让你上赶着!”

三分试探,七分幸灾乐祸。

檀晚音抬起眼,和她对视了不到一瞬,又垂下去。

“侯爷事忙,晚音伺候到后半夜,精神不济罢了。”

萧玉遥的嘴角带起一抹讽刺。

她看得分明——檀晚音领口皱成那样,不是调香时沾染所致;

步子发飘,重心往一侧偏着,不像熬夜的虚,是腰那里使不上力。

这副模样,和“调香”两个字搭不上边。

但搁在萧玉遥眼里,只有一个意思:大哥折腾完了,随手丢出来。

连送回去的人手都不派。

和打发通房丫头有什么两样?

“晚音啊,”萧玉遥换了个调子,甜腻的,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

她走近两步,两人之间只隔了三尺。晨光从甬道口渗进来,把她鹅黄短袄上的暗纹照得清晰,那是妆扮齐整、要往清心院去请安的人。

“你在侯府也三年了。”

檀晚音站着,不退也不动。

“三年,一没族谱,二没名分,三没月银之外的半点体面。成日价跟在我哥身边当半个使唤丫头。”

萧玉遥把碗从左手换到右手,手腕一转,勺子在碗中搅了搅。“啧啧,难道你不委屈?”

“能留在侯府,已是老夫人和姑母的恩典。”

“恩典。”萧玉遥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出了声。笑完了才接话:“母亲想把你许出去,前后后递了多少回话?你推三阻四不肯走。不就是觉得留在我哥身边,还有盼头吧?”

檀晚音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掌心里汗黏的。

她没应。

萧玉遥低下头,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只够两人听见。

“我告诉你!”

热气从碗里飘上来,掠过檀晚音的脸。萧玉遥离得近了,脂粉香和莲子的甜味搅在一起,浓得呛人。

“识相点。你这种身份,给你送出去当个妾都是你的福气了,想别的,哼。”

妾。

一个字,从萧玉遥嘴里出来,比弹掉指尖灰尘还轻巧。

檀晚音的睫毛颤了颤,头没抬。

“晚音知道了。”

声音很平。

萧玉遥挑了挑眉。她等着檀晚音红眼眶,或者咬牙忍着不说话——以前总是这样的,她刺一句,这个女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虽然不炸毛,但眼底的恨意压都压不住。

今天什么都没有。

檀晚音的眼是一面不映人的旧镜子,照不出情绪。

没劲。

“哟,对了,还有个好事。”萧玉遥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五六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扭过头来。

“母亲那边给你相看了几家。有个平阳侯府的旁支,丧妻的,四十多了,续弦没人肯去。母亲觉得你配那个——”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来。

“绰绰有余。”

碗里的莲子羹已经不冒热气了。

檀晚音站在原地,指甲一根一根地嵌进掌心。五十两银票贴在里衣暗袋里,被体温焐得发热。

——忍。

还没走成。燕寻那条线还没断绝。母亲的回信还藏在枕下。

走不了之前,什么都不能出差错。

她低下头:“多谢姑母提点。”

萧玉遥嗤了一声,这回是真觉得没趣了。她转过身,裙摆在砖面上扫出轻快的弧线,端着碗往清心院去了。

脚步声远了。

甬道里只剩下檀晚音一个人。

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砖面,让那股子凉意顺着脊骨往下渗。

——做妾。丧妻的。四十多了。

萧玉遥的话不疼。刀钝了,割不动。

疼的是另一桩事:昨夜那个人箍着她说要娶她,今早那个人问她是不是想拿发病时的胡话做文章。

同一张嘴。隔一个天亮。

她睁开眼,直起腰,把碎发别到耳后。

走。回院子。今天还有事要做。

脚步迈出去的一瞬,甬道墙后传来极轻极细的一声响。

布料蹭砖壁。

檀晚音的脚悬了半息,落下来。

矮墙另一侧是通往前院客房的岔道。昨夜留宿的人住在那一片。

她没回头。步子加快了,拐过月洞门就消失在晨雾里。

墙后。

顾云起的后背贴着砖面,手垂在身侧,袖中那封信被他的五指攥了不知道多久,纸角已经刺进了肉里。

他原是想找个由头把信还回去。天没亮就起了,从客房往后园绕,路过甬道口,听见萧玉遥的声音。

然后他站住了。

一句一句地听完了。

“……识相点,嫁过去当妾。”

“……苗疆蛮女的血。”

“……丧妻的,四十多了。”

他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信纸边角刺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把信折好,塞回袖中,指腹在布料上摩了一下。

刚才看她从萧无寂院子里走出来,衣裳皱着,脸色惨白,连站直了走路都吃力。

没有名分。没有族谱。连做妾都是“高攀”。

顾云起抬起头,看向甬道尽头,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晨光一寸一铺上来。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客房走。面上的笑重新挂回去,温和舒朗,和昨夜席间举盏致意时没有半分差别。

只有右手,一直没从袖中抽出来。

顾云起回到客房,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

袖中的信纸被他摸出来,搁在桌面上,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他盯着那行左手写的歪斜字迹,拇指压在“世子”两个字上头,来回碾了两遍。

窗外天光渐白,院中传来仆从洒扫的声响。

他把信折起来,没有放回袖中,而是夹进了自己带来的书卷里。

顾云起合上书卷,手指在封面上搁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住到了官舍。

三日后,萧玉遥的帖子送到了他暂住的翰林院官舍。洒金笺,桃花笔墨,请他来侯府赏春日新开的玉兰。

随帖附了一方端砚——不是什么名贵品,但样式挑得用心,正是文人案头常用的那种。

顾云起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放下。

隔日又来一张。这回是品茶。

第三张帖子到的时候,同僚打趣他艳福不浅,萧家郡主三日三帖,满京城的单身贵胄都没这待遇。

顾云起笑了笑,提笔回了帖子。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