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点用处

檀晚音闭上眼。

她听过。不止一次。每一回都是这种时候——他犯病,失控,将她当成唯一能攥住的东西。等天一亮,这些话就跟窗台上的霜一样,晒一晒就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更鼓敲了五下。檀晚音拨开他搭在腰侧的手,动作极慢,像在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翻了个身,眉心拧着。头疾退去后的深睡期,不会轻易醒。

檀晚音坐起来。颈侧的瘀青在衣领下压着,隐隐胀。她没去摸,低头把皱成一团的里衣扯正,领口往上拽了拽,遮住锁骨下面那一片。

——走。回自己院子。

脚沾了地,身后的人动了。

“……什么时辰。”

不是问句。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钝,却不是昨夜那种破碎的嗓子。是平日里批折子时的调子——淡得像一碗白水。

檀晚音的脚收了回去。

她转身,萧无寂撑着手坐了起来,发丝散着搭在肩上,眼底一层薄青。他揉太阳穴,目光扫过屋内——灭的烛台,歪到地上的茶盏,坐在床沿衣衫不整的她。

眉皱了。

不是恼。是困惑。是在拼昨夜的碎片,拼不起来。

檀晚音看着那个表情,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凉了一截。她攥着的袖口松开,手指已经被自己掐出了印。

果然。

“侯爷。”她开口,嗓音比她预想中稳,“昨夜……侯爷可还记得,说过什么?”

萧无寂的手指停在太阳穴上。

他看过来。那种看法不是昨夜的审视——昨夜他看她,像看一件要揉碎了揣在心口的东西。现在他看她,是上位者判断下属意图时的惯性拆解。

她为什么问。她想得到什么。

“我说了什么?”他反问。

檀晚音笑了。

嘴角弯了弯就收住,轻得像水面被风划过。她垂下眼。

“没什么要紧的。侯爷犯了头疾,晚音留下伺候,天快亮了,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

“等。”

檀晚音停住。

萧无寂没起身。他靠着床栏,下颌微抬,目光从她拉高的领口一路扫下去——手腕上几道红痕,指印。衣襟褶皱的角度。还有她站着的姿势,重心微偏了,像是腰侧在疼。

他知道自己犯了病。犯病时做了什么,不记得。

但痕迹不会说谎。

“过来。”

檀晚音没动。

“檀晚音。”

她走了过去。站在床沿边上,离他两步远,不近不退。

萧无寂盯着她的领口。他伸手,两根手指勾住她的衣领往下拽了半寸。瘀青露出来,紫红色的,形状是五指收拢的样子。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松开。

“你方才问我昨夜说了什么。”他的语气冷了下去,靠回床栏,手搁在膝头,“——是想拿发病时的胡话来做文章?”

胡话。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声调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檀晚音的指尖缩进袖子。

“晚音不敢。”

“你不敢的事还少?”萧无寂的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里已经有了白天那种掌控一切的锋刃。“私自出府,买通下人,在燕寻跟前献殷勤——”他偏了偏头,“哪一桩是''不敢''?”

他顿了一息。

“仗着自己那点用处,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辙?”

那点用处……

四个字,不重,扎在最软的地方。

檀晚音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姿态恭顺。脸上那层淡笑还挂着,薄得像一层将干未干的水渍。

“侯爷教训得是。”她低下头,“晚音只是调香的人。分内之事做好,旁的不该多想。”

安静了两息。

萧无寂看着她。

她太顺了。比哪次都顺。往常她嘴上恭敬,眼底总有一丝东西在——不是恨,是不甘。被困住的人才有的光。

今天没有。

她的眼睛平的,像一面不映人的旧镜子。什么都照不出来。

萧无寂的眉动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半瞬,又松开。他移开目光,看向窗纸上渐渐透亮的灰白。

“出去吧。”

“是。”

檀晚音转身。步子不快不慢。

推开门。晨风灌进来,潮的,带着露水和阶下青苔的气味。天边泛着铁灰色的光,还没日出,院里能听见檐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她跨出门槛。

身后没有声音追上来。

——走过第一道回廊时,她的手指在袖中握了一下。

“我会娶你。”

“那点用处。”

同一张嘴。隔了一个天亮。

檀晚音的步子没乱。

她想,她从前是存过侥幸的。侥幸他某天会记起来——记起犯病时说的话、做的事。记起他把她箍在怀里时用了多大力气,像怕她跑。

可他不会。

他清醒时只有“用处”二字。她是他的药引子,不是他的人。

药引子用完了就搁回柜子里,下次犯病再拿出来。

中间那段空白,药引子过的什么日子,他不在意。

脚步踩在青石砖上,闷声的,被回廊吃掉了回响。

绕过月洞门,她的院子在前头三十步。

快到了。

檀晚音加快了步子。她现在只想回去关上门,坐一会儿。不用做什么,就坐着。把昨夜那些话从脑子里一个字地刮掉,像刮旧墙上起皮的灰。

刮干净了就好了。

今后只剩燕寻那条路。不管多难、多险,不管要低到什么份上去求,她都不会再指望萧无寂。

不指望他记起什么。不指望他兑现什么。

什么都不指望了。

月洞门后是一段矮墙甬道。她低着头拐过去——

“呀。”

一声拖长的气音,尾巴翘着,带了三分惊和七分审。

檀晚音抬头。

萧玉遥站在甬道口。

鹅黄短袄,头发松松挽着,手里端一盏白瓷碗——莲子羹,热气还在冒。这个时辰她往清心院去请安是惯例。

但她这会儿没看那碗羹。

她看的是檀晚音。

目光从她松散的鬓发,到拉得极高的衣领,到微发虚的步态——再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萧无寂的院子。

萧玉遥端着那碗莲子羹,指尖在碗沿转了一圈。

“狐媚子,你是不是又跑去勾引大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尖细的刁难和怒意。

檀晚音的脚停了半拍。再落下时,步子没乱。

她垂眼行了个礼:“二姑母安好。侯爷昨夜头疾犯了,派人唤晚音去调了一盏安神香。”

“调香?”萧玉遥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松散的鬓角,拉得极高的领口,微微发虚的步态——还有裙摆皱成那个样子,不像走路走出来的,是坐了一宿,或者被人按着不让动。

就说大哥肯定越发瞧不上这个小贱货了。

萧玉遥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