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壮士此去,不复还!
关外风雪坡,是一段出了名的险恶之地。平日里,商队宁可绕远路,也不愿从这片寒风呼啸、积雪没膝的山坡上经过。
然而此刻,数千条身影正在这片雪地里艰难跋涉。
“快!跟上!掉队的,就永远留在这儿喂狼!”铁锤的声音嘶哑而冷酷,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个士兵的神经上。
这便是王天放给他们上的第一课。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体能消耗。天不亮就出发,全员负重三十斤,在风雪中奔袭,直到夜幕降临。食物是粗粝的干粮,水是融化的雪水。倒下了,自己爬起来;爬不起来,就真的被留在了原地。
第一天,有十几个人被淘汰,他们哭喊着,咒骂着,最终被铁蛋毫不留情地赶回了大营。
第二天,再没有人敢掉队。
第五天,当他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像一群野兽般冲回西校场时,身上那股散漫、颓废的气息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子里迸发出的狠厉和坚韧。
他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麻木,而是像狼一样,闪烁着幽绿的光。
李敬安站在点将台上,看着王天放这支脱胎换骨的队伍,心中震撼无以言表。这五天,他亲眼见证了这群残兵是如何被王天放用最野蛮的方式,揉碎了,再重新捏合成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刀。
“你就不怕把他们练废了?”李敬安曾私下问过王天放。
王天放只是擦拭着他那把饱经风霜的横刀,头也不抬地回答:“草原比我更狠。现在废了,总比死在草原上强。”
————
第六天,西校场,一万名“破虏军”的士兵已经集结完毕。
没有喧哗,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咳嗽声。一万个人,一万匹马,就像一万座沉默的雕像,静静地矗立在冰冷的寒风中。
五天。
仅仅五天时间,王天放那地狱般的训练,已经将这支由残兵败将组成的军队,磨去了最后一丝人味,只剩下纯粹的、为杀戮而生的兵器属性。
他们身上的甲胄依旧残破,但每一件都被擦拭得露出了金属的冷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睡眠不足的青黑色,眼神却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种饿狼般的、对鲜血的渴望。
王天放站在自己那三千人的方阵前,他同样穿着那身旧甲,腰间挎着横刀,手里牵着马缰。他的目光越过队列,看到了另一侧的李敬安。
李敬安一身崭新的“威远将军”明光铠,身姿挺拔,气度不凡,正低声对身旁的副将交代着什么,一切都井井有条。
那是正规军的统帅。
王天放收回目光,心中毫无波澜。
他不需要井井有条,他只需要他身后这三千头饿狼,能跟着他,撕碎所有挡在路上的人。
“呜——”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不是出征的号角,而是大帅巡营的号令。
校场上的所有士兵,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镇国将军李征,身披黑色大氅,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骑着战马,缓缓走入校场。他没有上点将台,而是直接来到了队列之前。
他的目光如刀,从第一排士兵的脸上,缓缓扫到最后一排。
被他目光扫过的士兵,无不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很好。”李征勒住马,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校场,“还有点人样。”
他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而是对身后挥了挥手。
亲卫抬上来一个巨大的牛皮酒囊,比寻常的酒囊大了数倍,需要几人才能合力抬起。
李征翻身下马,走到酒囊前,拔出腰间的佩剑,没有解开绳口,而是一剑将酒囊的侧面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哗啦——
殷红如血的烈酒喷涌而出,在地上汇成一滩,浓烈的酒气混杂着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校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将军此举何意。
“我大梁的酒,是给英雄喝的,是给活人喝的。”
李征的声音冰冷刺骨,“你们,还不是英雄。从你们踏出关门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是一群孤魂野鬼,是一群去草原讨命的死人。”
他看着眼前这一万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此去草原,九死一生。我不祝你们凯旋,也不盼你们归来。”
“我只要求你们一件事。”
李征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用你们的命,去换拓达人的命!用你们的血,去洗刷我们北境的耻辱!用拓达王庭的毁灭,去告慰所有战死的英灵!”
“你们,是射出去就不能回头的箭!”
“你们,是点燃了就要烧尽一切的火!”
“威远将军,李敬安!”
“末将在!”李敬安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忠武校尉,王天放!”
“末将在!”王天放同样上前,与李敬安并肩跪下。
李征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一个是他破格提拔的利刃。
他没有去扶,只是将手中的佩剑,插进了面前那片被酒浸透的泥土里。
“我,李征,在此以镇国将军之名立誓!”
“破虏军若不能捣毁拓达王庭,我李征,自解兵权,向圣上请罪!”
“破虏军若全军覆没,我李征,必将亲率大军,踏平草原,为尔等复仇!”
他的声音如雷,在校场上空回荡。
“现在,我以北境主帅之名,为尔等壮行!”
他没有说“饮下这杯酒”,而是转身,对着校场之外,那片埋葬了无数将士的土地,深深一拜。
“第一拜,敬战死的袍泽!黄泉路远,尔等先行一步,我们,随后就到!”
校场上,一万士兵,连同李敬安和王天放,齐刷刷地转身,对着那片土地,深深拜下。
“第二拜,敬家乡的父老!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我颈上血,换尔等一世安!”
李征再次下拜。
一万士兵,再次下拜。
“第三拜!”
李征直起身,缓缓转了回来,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敬我们自己!”
“敬我们此去,有死无生!”
“敬我们,愿为大梁,燃尽最后一滴血!”
“壮士此去,不复还!”
“不复还!”
“不复还!!!”
一万人的怒吼,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冲散了黎明前的黑暗。那不是对功名利禄的渴望,也不是对生死的畏惧,而是一种决绝,一种与世界告别的悲壮。
李征拔出地上的佩剑,剑指北方。
“开城门!”
“出发!”
没有再多一句废话。
李敬安和王天放起身,各自奔向自己的队伍。
“第一营,上马!”王天放翻身上马,抽出横刀,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三千人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上马,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大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开始缓缓移动。
王天放骑在马上,目不斜视,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三千道已经彻底点燃的目光,也能感受到身旁李敬安投来的复杂视线。
但他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想。
他的眼前,只有前方那座缓缓打开的、巨大的边关城门。
门外,是苍茫的、未知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