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尔等之名,我来扬!
五日后,北境边关,西校场。
风依然冷硬如刀,卷起的沙砾打在甲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千名士兵站在那里,与其说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被强行拼凑起来的幸存者。他们的队列歪歪扭扭,许多人身上的伤还未痊愈,缠着肮脏的布条。眼神空洞,麻木,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来自永安府、永乐府、永清府。他们的校尉、都尉、百夫长,大多死在了那场血战中。如今,他们被打散重编,交到了一个年仅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
忠武校尉,王天放。
这个名字,他们听说过。那个在东城墙守了一夜没退一步的疯子,那个在追击战中亲手斩下拓拔野头颅的狠人。
可敬畏归敬畏,不代表信服。
一个永乐府的老兵油子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人嘀咕:“永安府的人,凭什么一来就当我们的头儿?咱们孙校尉死得不惨?”
“嘘……小声点,他过来了。”
王天放一步步走上点将台。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荣耀的“忠武校尉”新甲,身上依旧是那套布满划痕、沾着洗不净的暗沉血渍的旧甲。
他身后,只跟着铁蛋和铁锤二人。
台下三千道目光汇聚而来,审视,怀疑,甚至还夹杂着几分不驯。
王天放的目光扫过台下。他看到了永乐府府兵臂膀上系的白麻,看到了永清府府兵眼中压抑的悲愤,更看到了自己永安府旧部脸上熟悉的伤疤。
他没有开口训话,而是走下高台,来到队列之前。
他走得很慢,从队列的最右侧,一直走到最左侧。三千人的面孔,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仿佛要将每一张脸都刻进脑子里。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沉重的军靴踩在冻土上的“咔、咔”声。
这无声的审视,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压力。一些原本还站得松垮的士兵,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终于,王天放停在了队列正中央。
“我认得你们。”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王二麻子,永乐府孙彪校尉麾下,那一战,你一个人砍了十三个拓达兵,自己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硬是又站了起来。”
被点到名的汉子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还有你,李四,永清府刘铁山校尉的亲卫,刘校尉被围时,你带着四个人去救,四个人都死了,你还抱着校尉的尸体杀了回来。”
那叫李四的年轻士兵嘴唇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王天放的目光继续移动。
“永安府,张奎校尉麾下的,都往前站一步!”
哗啦啦!
近千人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
王天放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张奎死了。刘三也死了。还有王大牛,陈二狗……我的一千人,也只活下来不到二百。”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永安府士兵的心里。
接着,他猛地转向另一边。
“永乐府,孙彪校尉麾下,向前一步!”
“永清府,刘铁山校尉麾下,向前一步!”
又是两片人群走出。
王天放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的校尉也死了!你们的兄弟也死了!你们以为,就你们的人死了吗?!”
“那一夜,王都尉战死!永乐府校尉孙彪战死!永清府校尉刘铁山战死!我永安府校尉张奎,身首异处!”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还心怀芥蒂的永乐府、永清府士兵,脸上的不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共同的悲恸。
是啊,那一夜,北州三府的兵,谁不是在用命去填?
“你们不服我?”
王天放冷笑一声,环视众人。
“我不需要你们服我。”
他转身,铁蛋和铁锤抬上来了几大坛酒。
王天放一把拍开其中一坛的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没有用碗,而是直接抱起酒坛,走到队列之前。
“第一碗!”
他高举酒坛,将酒液倾倒于地。
“敬,镇国将军麾下,所有为国捐躯的边军将士!”
酒水渗入冻土,化作一片深色的印记。
“第二碗!”
他换了一坛,再次倾倒。
“敬,北州三府,所有战死的府兵兄弟!敬王都尉!敬刘铁山校尉!敬孙彪校尉!敬我大哥,张奎校尉!”
咕咚!咕咚!
酒液在地上溅开,仿佛热血。
所有士兵的眼睛都红了。他们没想到,这个新任校尉祭奠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袍泽,而是所有战死的人。
“第三碗!”
王天放抱起最后一坛酒,这一次,他没有倒。
他看着眼前这三千名残兵,声音嘶哑地吼道:“这一碗,敬我们这些还活着的王八蛋!”
他仰起头,将冰冷的烈酒狠狠灌进喉咙。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一坛酒,他一口气喝干。
砰!
空酒坛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都他妈给我听着!”
王天放抹了一把脸,通红的眼睛如同嗜血的孤狼。
“你们的校尉死了,你们的番号被打散了,你们觉得天塌了,自己成了没人要的孤魂野鬼?”
“我告诉你们!没完!”
“拓日天还活着!拓达莫顿还活着!他们逃回了草原,正在舔舐伤口,等着卷土重来,再来杀我们的爹娘,屠我们的妻儿!”
“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一个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不甘心!!!”三千人的怒吼汇成一股,直冲云霄。
“好!”王天放指着他们,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你们没有永安府兵,没有永乐府兵,也没有永清府兵!你们只有一个名字——破虏军!忠武校尉麾下,第一营!”
“你们死去的兄弟,他们的名字,我王天放记着!他们的仇,我带你们去报!”
“你们没了的荣耀,丢了的军旗,我带你们去草原王庭,亲手拿回来!”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直指北方,那片苍茫的草原方向。
“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看不到的风景,我带你们去看!他们没杀够的敌人,我带你们去杀个干净!”
“他们没能扬起的名字,我王天放,带你们去扬!”
“现在,我只问你们一句!”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响。
“敢不敢,随我出征,踏平草原,捣其王庭?!”
死寂。
一瞬间的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愿随校尉!踏平草原!”
“愿随校尉!捣其王庭!”
三千人,无论是谁,此刻都只有一个念头。
复仇!
他们的眼中不再有迷茫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被点燃的、疯狂的火焰。那散乱的队列,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
一股冰冷、决绝、只为复仇而存在的杀气,冲天而起。
站在远处的李敬安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撼。他喃喃自语:“这家伙……是个天生的将才。”
王天放缓缓收回横刀,看着眼前这支初具雏形的复仇之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赵虎和铁柱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传令下去。”
“全员负重三十斤,目标,关外风雪坡。天黑之前,跑不回来的,自己滚出破虏军。”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在我这里,只有两种人。”
“死人,和能跟着我去草原杀人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