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实事求是

姜鸣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没有人催促。

灰衣记录员低着头,钢笔悬在记录册上。

书记捧着搪瓷茶缸,隔着氤氲的热气观察着姜鸣的神色。

韩东则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在他看来,姜鸣的沉默意味着动摇。

林副司令已经倒下,姜青山也被隔离审查。

一个尚未毕业的学生被单独留在学校,前途、学业乃至家庭都悬在半空。

再硬的骨头,到了这种时候也该知道低头了。

片刻后,姜鸣终于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钢笔。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

韩东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浮现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系书记也放下茶缸,身体稍稍前倾。

可还没等灰衣记录员翻开新的一页,书写声便戛然而止。

姜鸣放下钢笔。

他拿起那张纸,轻轻吹干墨迹,随后将其推到韩东面前。

“写完了。”

“这么快?”

韩东狐疑地拿起纸张。

然而,当他看清纸上的内容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偌大一张白纸上,没有揭发材料,也没有划清界限的表态。

只有端端正正的四个大字:

实事求是。

韩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啪!”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缸盖子猛然跳起,发出一阵刺耳的碰撞声。

“姜鸣!”

“你这是什么态度?!”

姜鸣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实事求是的态度。”

“这也是教员一贯倡导的思想路线。反对主观主义,坚持从客观实际出发,不夸大,不隐瞒,更不能无中生有。”

他抬起眼睛,平静地看向韩东。

“你们让我写知道的情况,我已经写了。”

“你们问姜青山有没有对我说过那些话,我的回答也是没有。”

“如果你觉得四个字不够,我可以再补一句。”

姜鸣拿回那张纸,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写完,他再次将纸推了过去。

韩东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少拿这些话当挡箭牌!”

“组织正在调查姜青山,这就是调查!”

“我没有否认组织的调查。”

姜鸣语气不疾不徐。

“我说的是我自己。”

“我没有参与他的工作,也没有听他谈过所谓的错误路线。

对于这些事,我既没有调查,也不了解实际情况。”

“既然不了解,我便不能信口开河。”

“难道如实说明自己不知道,也算是错误?”

韩东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接话。

“实事求是”和“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都是教员反复强调过的话。

如果他当着系书记和专案记录员的面,直接指责这两句话有问题,那便等于自己往红线上撞。

可若不反驳,就等于任由姜鸣借着这两句话,将他们所有的压力原封不动地挡回来。

韩东死死盯着姜鸣。

“你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态度没有问题?”

“我没有回避。”

姜鸣缓缓坐直身体。

“姜青山对我而言,不是一个好父亲。”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就连韩东也微微一怔。

姜鸣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说的只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我出生没多久,他就离开家去参加革命。”

“我母亲一个人带着我留在乡下,挨饿、受冻,什么苦都吃过。

后来她病死的时候,姜青山也不在身边。”

“从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角度来说,他对不起我母亲,也对不起我。”

“所以,我不是因为父子情深才替他遮掩。

我们之间根本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姜鸣停顿片刻。

“可他离开家去参加革命,去战场上拼命。”

“他对不起自己的妻儿,却没有对不起这个国家。”

“至少在我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事情里,他没有做过任何危害国家和人民的事。”

“至于你们说的那些问题,我没有听见,就是没有听见。”

“如果组织经过调查,认为他确实犯了错误,应当撤职、降级或者接受其他处理,我赞同组织依照事实作出的决定。”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民,没有资格干涉组织对一名干部的审查。”

韩东冷冷问道:

“既然如此,让你提供几句情况为什么这么困难?”

“因为没有。”

姜鸣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可以接受组织根据事实处置姜青山,但我不能为了迎合某个结论,凭空编造一句他从未说过的话。”

“那不是揭发。”

“那是诬告。”

最后两个字落下,灰衣记录员握笔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韩东脸色骤然铁青。

“你说谁在让你诬告?”

“我没有说任何人。”

姜鸣看了一眼记录员面前的册子。

“我只是在说明自己的原则。

至于是谁一直要求我回忆根本不存在的言论,在场的同志都听见了,记录本上应该也写得很清楚。”

灰衣记录员下意识地看向韩东。

书记皱了皱眉,终于开口:

“姜鸣同志,注意你的措辞。”

“好。”

姜鸣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那我换一种说法。”

“我崇敬教员,也一直认真学习教员的文章。”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敢在这种严肃的问题上弄虚作假。”

“教员讲过,要实事求是,还讲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组织现在向我调查情况,我有义务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也有义务明确告诉组织,哪些事情我并不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你们若要我证明他有罪,就请先拿出他真正说过、做过的事情。”

“我这里没有。”

“你们就是把我关上一年,我也只能写这四个字。”

韩东霍然起身。

“姜鸣,你这是公然对抗调查!”

椅脚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姜鸣依旧稳稳坐在那里。

“我没有对抗调查。”

“从进门到现在,你问的每个问题我都回答了。”

“我没喊过一句冤,也没替姜青山求过一次情,更没有质疑组织。”

他抬起头,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韩东,真正让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一定希望从我嘴里听到姜青山有罪?”

“你是来调查他的,还是已经认定他有罪,只想让我替你补上一份材料?”

“你!”

韩东的脸色由青转红。

自己只要再顺着怒火多说半句,便可能被他倒打一耙,扣上一顶“先定结论、逼迫证人”的帽子。

“够了。”

一直坐在旁边的书记终于沉声打断。

他先看了一眼怒形于色的韩东,又看向始终神色平静的姜鸣。

“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

“姜鸣同志的态度和陈述,全部如实记入记录。

至于是否需要继续补充,由专案组研究后再作决定。”

灰衣记录员点了点头,将最后几句话记下。

韩东站在桌边,胸膛剧烈起伏。

姜鸣站起身。

临出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韩东。

“韩东。”

“我这些年读了不少书,明白了一个道理。”

姜鸣扫过韩东那只僵硬的右手,语气平淡:

“私仇是私仇,公事是公事。”

“拿着人民的权力报私仇,不仅难看,也很危险。”

韩东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胡说什么!”

姜鸣没有回答。

他拉开房门,在辅导员的陪同下离开了办公室。

“砰。”

门重新合拢。

韩东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而桌面上,那张只有寥寥数语的白纸仍静静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