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换地图了

姜鸣牵着冯宝宝出了铺子。

街上刚好是饭点,人来人往。

两边铺面飘着熬中药、旱烟和红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几辆拉货的木轮车“吱呀吱呀”地从黄土街面上推过去。

陈长青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在姜鸣身侧停下。

“姜鸣,”

陈长青语气诚恳,

“我知道你看不上你爹这做派。

他这是自作自受。

但我劝你一句,不要拿前途赌气。”

陈长青叹了口气,拍了拍姜鸣的胳膊:

“你这身手,窝在深山老林里太屈才了。

现在天下太平了,百废待兴。

姜青山不管怎么混蛋,他现在是首都卫戍区的团长,手里有大把的资源和人脉。

你跟着去四九城,哪怕只是借他的光,给你媳妇在城里安排个安稳日子,也比在这里强。

话尽于此,你多保重。”

说完,陈长青没再多劝,转身汇入街面的人流中走了。

姜鸣站在原地,看着正盯着路边糖葫芦摊的冯宝宝。

街角的大喇叭里正滋啦滋啦地放着大合唱,墙上刷着刚干透的白灰标语。

到处都是穿军装的扯着嗓子喊号子的人。

姜鸣静静地看着。

他捏了捏拳头,感受着皮肉下那股充沛到快要溢出来的炁。

是啊。

他不甘心。

既然来了这改天换地的年代,他怎么可能甘心当个看客。

他要去四九城,去这天下的正中心去蹚一蹚。

更何况,还有三年前那个那个全性。

这世上不光有普通人,还有疯子。

姜青山想把抛妻弃子的烂账抹平?

正好。

这送上门的跳板他照单全收。

姜鸣走到摊子前,买了一串糖葫芦,塞进冯宝宝手里。

就在这时,姜青山也跟着出了铺子。

他紧走两步,把姜鸣拦在铺子旁边一条背阴的胡同口。

姜青山摸出一包烟,磕出一根咬住,划火柴点上。

青白色的烟雾吐出来,姜青山开口时,声音已经硬了许多:

“姜鸣,老子不跟你绕弯子了。”

“你把话说得这么死,无非是想多要点实际的。

跟我回北京,工作、吃穿用度,我全给你安排。

条件你可以提,只要你跟我回去。”

姜鸣看了姜青山一眼,没有说话。

随后,他走到胡同墙根下一截拴马用的青石桩前,抬起手,一巴掌拍在石桩边缘。

“咔。”

一声闷响。

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被他生生拍断了一块。

碎石“哗啦啦”滚落在墙根的灰土里。

姜鸣语气平淡:

“姜团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山里这几年,天天啃树皮过日子?”

他抬起眼,看着姜青山。

“凭这双手,深山老林里什么大件儿我猎不来?你那点东西,我不稀罕。”

姜青山喉结滚了一下。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姜鸣站到姜青山面前,声音压低:

“我刚才想明白了。”

“我今天要是不跟你走,组织替我娘讨了公道,可我觉得,这样太便宜你了。”

姜青山脸色微微一变。

姜鸣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我跟你回北京。”

姜青山眼底刚露出一点松动。姜鸣接着说:

“但我不是去给你当儿子的。我是去要账的。”

姜鸣直接开出价码:

“到了北京,我们要住进你家。

你分的房子,我要最大的房间。

我们的吃穿用度,你得全包。

我就要在你眼皮子底下天天晃,让你看着膈应,还得捏着鼻子受着。

你能办到,我就帮你把这出父慈子孝的戏演圆了。”

姜青山沉默了半晌,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

————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嘶鸣,冒着滚滚白烟的列车缓缓停靠在北京前门火车站的站台。

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一阵带着黄土腥气的风迎面吹来。

五十年代初的北京城,巍峨的青砖老城墙依旧耸立在风沙中。

街面上的建筑大多低矮灰暗,透着历经战火的陈旧与斑驳。

但只要站在街头,就能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气象。

马路上,有轨电车顶着火花“当当”驶过。

穿着灰蓝布衣的工人、挑着担子的菜农,以及随处可见穿着军装的战士,每个人走路的步子都迈得极大。

街头巷尾没有旧时代的死气沉沉,满耳都是嘹亮的口号声和自行车清脆的拨铃声,整座城市散发着勃勃生机。

冯宝宝好奇地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远处一辆喷着白气的有轨电车,脑袋随着电车的移动一点点转过去。

出站的人多,一个扛着麻袋的汉子走得急,肩膀眼看就要撞上她。

姜鸣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冯宝宝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开了那个汉子。

“那叫有轨电车。”

姜鸣低头看着她,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走,这街上新鲜东西多,等安顿下来,我带你逛个够。”

冯宝宝仰起头看着他:“它不吃草,咋个跑那么快?”

姜鸣笑了笑,牵紧她的手:

“它吃电。走,跟着我,别走散了。”

姜青山站在台阶下,他看着这繁华的首都街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拉了拉衣服的下摆。

回到了他的地盘,他那股首长的架势自然而然地端了起来。

他回过头,看着还是一身粗布衣裳的姜鸣和冯宝宝,伸手指了指远处高耸的城门楼子。

“那是正阳门。”

姜青山抬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居高临下和展示意味,

“我们部队进城的时候,就是从那底下过去的。

这四九城大得很,光是马路就比青平县宽出几倍。

你们跟紧我,别乱跑。

这地方可不是乡下,走丢了公安都不好找。”

姜鸣理都没理。

他正从路边小贩手里,买了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姜鸣剥开一个冒着热气的栗子,吹了吹,塞进冯宝宝嘴里。

“怎么样?”

姜鸣问。

冯宝宝嚼了两口:“又甜又面。”

姜青山的手还指着正阳门的方向,半天没等来姜鸣的一句回应。

周围路过的行人看过来,他干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背在身后。

“行了,别在这路边吃了。”

姜青山皱起眉头,端出父亲的威严,

“我是现役军官,按规矩,到了地方得先去驻京办事处报到。

跟我走,去那边打电话要车。”

姜鸣依旧没搭理他。

他把剩下的栗子揣进兜里,空出手来牢牢牵住冯宝宝。

“慢点吃,前面有卖汽水的,我去给你买一瓶顺顺。”

姜鸣对冯宝宝说。

三人穿过站前的广场,朝着火车站外侧的军交驻京办事处走去。

办事处的门面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

姜青山走在最前面,推门进去,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军官证和通行证,递给柜台后的干事。

“首都卫戍区团长姜青山,刚下火车。”姜青山声音洪亮。

干事接过证件核对了一下,“啪”地敬了个礼:“首长好!请指示!”

“给军区后勤车队打个电话,派辆吉普车过来接人。”

姜青山吩咐道。

“是!”

干事立刻拿起桌上的摇把子电话,快速摇了几圈。

姜青山转过身,指了指靠墙的长条木椅。

“坐那边等会儿,车马上就到。”

姜青山对姜鸣说。

姜鸣拉着冯宝宝在木椅上坐下。

他拧开刚买的汽水瓶盖,递给冯宝宝。

冯宝宝喝了一大口,被汽水里的气泡冲得皱起眉头,打了个响亮的嗝。

姜青山看着他们俩这副毫无规矩的模样,眉头拧得更深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教训几句,姜鸣却忽然抬起头,目光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姜青山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背着手走到办事处门口,看着街面上的车水马龙,不再吭声。

吉普车出了正阳门,一路往西郊开。

街面的商铺和小贩渐渐没了踪影。

路越走越宽,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菜地和刚栽下的白杨树林。

黄土路面还没铺柏油,车轮碾过去,卷起一阵灰黄的土扬沙。

开了半个多钟头,前头的荒地里出现了一堵望不到头的高大青砖院墙。

大院正门两旁修着岗亭,站着双岗的卫兵。

姜青山递了证件,卫兵“啪”地并脚敬礼,抬起横木放行。

大院里头极为宽阔。

听不到市井的杂音,路边种着整齐的松树。顺着笔直的煤渣路往里开,两侧是一排排式样统一的苏式三层灰砖楼房,墙壁上刷着白石灰标语。

路上偶尔有几个穿着褪色旧军装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把上挂着铝饭盒。

隔着几排楼,能看见大操场、大食堂和内部的供给社。

车在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家属楼前停下。这种楼是统一配给团级到师级干部的单元房,几户人家共用一个楼梯道。

姜青山推门下车。

姜鸣拎着灰布包袱,牵着冯宝宝跟在后头。

单元门洞里正好走出来一个穿褪色军装的半大老头,手里端着个刚洗完菜的搪瓷盆。

老头停下脚:“老姜,出差回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姜青山,落在后面穿着粗布衣裳的两人身上,面露疑惑:

“老姜,这两位是?”

姜青山脚下一顿。

他干咳了一声,眼神避开老头,含糊着答:“咳,老张。这是……乡下老家来的亲戚,过来住一段日子。”

姜鸣上前一步。

他没去看姜青山的脸色,迎着老张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开口:

“我是姜鸣,他留在四川老家的亲儿子。”

冯宝宝站在姜鸣身侧,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老张,跟着说道:

“我是冯宝宝,他儿媳妇儿。”

老张端着搪瓷盆的手定在半空,盆里的水晃荡出来,溅在黑布鞋面上。

他眼睛睁大,直愣愣地看着姜鸣,又猛地转头盯着姜青山。

“亲儿子?”

老张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老姜,你……你老家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连媳妇都娶了?”

姜青山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两下。

他避开老张的视线,硬着头皮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字。

老张上下打量着姜鸣和冯宝宝,张着嘴愣了半天。

“这……这可是个大新闻。”

老张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老姜,你瞒得够深的啊。行了,大老远接过来不容易,赶紧领孩子上楼歇着。”

老张端着盆往墙根让出半步,视线却还在姜鸣和冯宝宝身上。

姜青山一声不吭,踩着水泥楼梯往上走,步子迈得极重。

姜鸣牵着冯宝宝跟在后头。

到了二楼左手边,姜青山掏出钥匙,拧开了一扇绿漆木门。

屋里铺着平整的水泥地,墙面刷着白灰。

靠墙摆着一组木壳沙发,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垫子。

当间是一张方饭桌,配着四把木椅。

右边是一大一小两间卧房。

姜青山关上门,指了指靠北边那间稍小的屋子:

“待会儿我去后勤多领一床铺盖,你们俩先挤挤,睡那间。”

姜鸣没接话。

他拎着包袱,径直走到朝南的那间大卧房门前,推开门。

这间屋子宽敞明亮,当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板双人床,铺着崭新的军绿色棉被。

靠窗有张写字台,上头放着个收音机和一盏绿玻璃罩的台灯。

姜鸣走进去,把手里的灰布包袱往那张双人床上一扔。

“不用领了。我们睡这间。”

姜鸣说。

姜青山几步跨到门口,脸色沉了下来:“那是我的屋子。”

姜鸣回过头,看着他:“在四川说好的。

到了北京,我要最大的房间。你忘了?”

姜青山死死盯着姜鸣,胸膛起伏了几下。

冯宝宝从姜青山身后挤进屋里。

她走到床边,伸手在厚实的军绿棉被上按了按。

“软和。”

冯宝宝说。

她踢掉脚上的布鞋,直接爬上床,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正中央,黑漆漆的眼睛望着白灰刷的平整天花板。

姜青山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冯宝宝,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姜鸣,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行。”

姜青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大步走进去,拉开写字台的抽屉,抓起几份文件和钢笔,转身出了主卧。

“砰”地一声,推开了对面那间小屋的门。

姜鸣走到门口,反手把主卧的木门关上,顺手按下了门锁。

屋里静了下来。

冯宝宝在床上翻了个身,看向姜鸣。

“他生气咯。”

“让他气去。”

姜鸣看着窗外大院里随风晃动的白杨树叶,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