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处理

首都卫戍区某机关大院

正值上午,姜青山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踩着擦得锃亮的皮鞋,朝政治部主任办公室走去。

今年四十二岁的姜青山身板挺拔,常年的戎马生涯让他身上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姜青山在办公室外站定,整理好军装,推门而入,敬礼:

“报告!姜青山报到。”

办公桌后,政治部主任王长林正在批阅文件。

听到声音,他放下钢笔,抬头看向姜青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姜青山同志,”

王长林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位置,声音低沉而威严,

“今天找你来,是代表组织,跟你进行一次正式的严肃谈话。”

姜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请组织指示。”

“上个月,你向政治部递交了和林同志的结婚报告。

你在报告里说,老家有一段‘包办婚姻’,请求组织出面核实并解除。”

王长林拿起桌上一份盖着红印的牛皮纸公函,直接扔到姜青山脚下。

“这是地方民政部门发回来的情况调查。

你自己看看,你留在乡下的这个‘包办婚姻’,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姜青山弯腰捡起信纸,只扫了两行,脸色瞬间煞白。

沈秀兰连病带饿已故;儿子姜鸣流落深山;十几年未寄一粒米,儿子被迫娶逃荒盲流……

“首长,我一直跟着队伍打仗,我是真的不知道家里……”

姜青山额头冒出冷汗想要辩解。

“你不要跟组织找客观理由!”

王长林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打断了他:

“一句‘不知道’,就能掩盖你十几年对乡下妻儿不闻不问的事实吗?!

你进了城,当了官,就开始嫌弃乡下的妻子,连亲生骨肉的死活都不管了!

你这是严重的忘本!是彻底丧失了无产阶级的阶级感情!这种行为,简直是给咱们这支队伍抹黑!”

姜青山双腿一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在那个年代,被政工领导定性为“忘本”和“丧失阶级感情”,足以彻底毁掉一个人的政治生命。

王长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公事公办的口吻宣读:

“这份材料,林副司令昨天已经看过了。

老首长拍了桌子,绝不容许林家招一个抛妻弃子的女婿!

如果不是林同志坚决相信你是由于历史原因造成的失误,执意要给你个机会,组织上今天就直接下你的枪了!”

姜青山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暂缓批复你的结婚报告!给予你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王长林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姜青山,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既然是你的亲生骨肉,组织就责令你,立刻去四川,把你留在乡下的儿子接进城来!

你要堂堂正正地尽到一个父亲的抚养责任,把他将来的生活和工作安置好!”

王长林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姜青山,你听好。组织上让你接人,是给你一个纠正历史错误、挽回恶劣影响的机会。

这孩子就是组织检验你思想作风的试金石!

如果你连自己的家属都安置不好,对亲生骨肉还是一副冷血做派,甚至闹出什么家丑让老百姓戳脊梁骨……那就证明你姜青山在思想根子上烂透了!

到时候,你直接脱下这身军装,去大西北的农场接受劳动改造!听清楚没有?!”

姜青山浑身一震,双脚用力一并,敬了一个军礼,大声吼道:

“听清楚了!坚决服从组织决定!我一定把人接回来好好补偿,深刻反省,绝不辜负组织和老首长的宽大处理!”

走出政治部大楼,刺眼的阳光晃得姜青山有些眩晕。

他摸着口袋里那份处分决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姜青山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必须在组织面前,演好这出父子团圆的戏码。

姜青山冲着吉普车旁等候的勤务兵说道,

“立刻回去给我拿两套换洗衣服!通知机要室,给我开一张去四川的军用通行证!我要坐最近的一班火车,立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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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平县临街的一家老字号火锅铺子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雾气腾腾的景象。

“咕嘟咕嘟——”

一张油腻的八仙桌正中央,架着一口烧得乌黑的锅子。

锅底的红油翻滚着巨大的气泡,面上飘着密密麻麻的花椒和红艳艳的干辣椒。

刺鼻又勾人的牛油麻辣鲜香,顺着滚烫的白气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姜鸣夹起一片刚烫熟的毛肚,在油碟里滚了一圈,稳稳地放进冯宝宝碗里。

“慢点吃,烫。”

冯宝宝把毛肚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满嘴油光。

“好吃。”

冯宝宝含糊不清地说着,又把锅里刚捞出来的牛肉往姜鸣碗里拨,

“你吃。”

姜鸣放下筷子,替冯宝宝擦去嘴角的红油。

冯宝宝嚼着嘴里的肉,脑袋习惯性地往他手掌心里蹭了蹭,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汤。

算起来,两人来这青平县城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那天夜里,两人在自己屋里对付了一宿。

夜深人静时,姜鸣挖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裹死的布包。

里面是当初在保安团长赵金彪身上抢来的横财。

当初直接离村就躲进了深山,直到这次才终于回来起了底。

第二天一早,姜鸣带着冯宝宝出了门。

狗娃子吸溜着鼻涕,拽着姜鸣的衣角,眼圈红红的满是不舍。

姜鸣揉了揉狗娃子的脑袋,让他好好练逆生三重,冲着徐叔道了别,便牵着冯宝宝上了进城的大路。

到了青平县城,兜里有了钱,姜鸣没再委屈自己。

他直接找了家干净宽敞的客栈,定了一间朝阳的客房。

这段时间,姜鸣什么事都没干,就围着一个“吃”字在打转。

每天睡到自然醒,两人洗漱完就拉着手出门吃吃喝喝。

“姜鸣?”

姜鸣正准备给冯宝宝夹鸭肠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透过升腾的辛辣雾气,看到了站在过道里的两个人。

前面带路的正是陈长青。

陈长青身侧,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皮鞋擦得一尘不染,裤腿笔挺,在这烟熏火燎的老火锅铺里显得极度扎眼。

无需陈长青开口,姜鸣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姜青山此时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姜鸣。

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畏缩的乡下农民和一个蓬头垢面的逃荒盲流,可眼前的姜鸣眼神深邃,坐在他对面的女孩更是白净水灵。

再看这满桌的肉食,哪里有半点快要饿死的落魄样?